说起这药粉,还是前几天抄检御药房后,重新归置物品时意外发现的。
御药房的药粉有独立橱柜摆放,整理时发现有几样东西对不上号,药名寻常,里边装的东西不一致。又再细查,减除两样因错漏相互倒装,另有两样疑似受潮损坏。
那两罐初判变质的被留到最后,检视医官慎重找来别人再次核验,认定其中一罐物品准确但受潮结块,确系霉坏,而另外一罐贴着【白芷】字样的,准确的白芷粉应为淡淡黄色,罐中物品虽同为粉末状,色泽却系灰色。
这场御药房的抄检,乃天子授权吕意带领执行,检出错漏不明,东西自然也要送到他面前,想到抄检的缘由,吕意不敢轻慢,便请来御医过目辨识,而最初的怀疑便是出自太医院院使。
当吕意从院使大人口中问明所疑物品的用途后,也是又惊又怕,但还不敢贸然惊动天子,便又弄了一点让卓胜私下再查。
吕意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起那药包,左右看了看,道:“加入水中也非完全不可察觉,稍只留神,总会发现异常。”
“正是。”
又问此药粉的来处及流散多久可知明细。
卓胜再答:“懂行的说这东西起效快所需少,属稀罕物,街面上的药铺就算有也不敢放明面上卖,鬼市偶尔能见,那也是一钱一钱地算,但鬼市隔帘交易,基本互不相面,故无从知晓到底何人所买。”
“按一钱计?”
“是,说此物须为新鲜根茎所制,甚是费时,且那草植无法于中原生长,流入鬼市的皆为粉状成品。”
“有无具体名头称谓?”
卓胜答:“鬼市里管它叫‘乌藜’,不知如何书写,但叫的这个名,只消一说,便就知道。”
吕意又想了想,再问:“你去请教之人,如何确定这就是所讲的那个?”
卓胜答:“徒弟有问,那边只讲个大概,好似火烤之法,至于具体如何做,却不肯细说,我亦不敢多问,怕落口实。”
听到这里,吕意却是直视卓胜道:“是你的关系,还是?”
卓胜赶紧应道:“师父放心,徒弟知道规矩,并未露出破绽。”
其实,当卓胜说出“乌藜”和“火烤”两个词后,吕意已是心底一沉,这意味着太医院院使大人的怀疑是正确的。毕竟当日院使大人已经将检测之法并物品名字如何书写都告诉了他。
但院使也说了“乌藜”对光极敏,不管如何密封,但凡见光,灰粉即黑,无一例外,可检验当日乃是大晴天,取少许放于太阳光下,过了一刻钟却仍保持原状,无有变化。
院使大人据此存疑。
但得卓胜这边再度佐证,基本可以认定确为“乌藜粉”无疑,可这样一来,便也意味着御药房的漏洞比想象的还要大。
这样一想,吕意忍不住情绪起伏,但还是将东西重新放入卓胜手中,才再问:“人呢?”
卓胜小声道:“师父,人我也问清楚了,那名听事郎实已提前跟所在班头告过假,当天夜值就已没去,同住一舍的也证实,都知道这人第二天一早要去看病。”
听卓胜这么说,吕意便就想到仪卫司在记录里写的是“值时饮酒,擅离职守,失足溺亡”,便问:
“此人不是一向康健?为何当天夜值没去?第二天又看的什么病?”
卓胜道:
“说是前晚喝了酒,睡醒发现胳膊长了疙瘩,奇痒无比,便去找了医官,拿了药膏涂抹,痒症一时抑制,至傍晚复又厉害,便央告班头,免了夜值,想着翌日再去问医官看看,谁知当晚就出了事。”
吕意眼底一动,又问:“这都是跟谁打听的?”
卓胜答:
“住同舍的都知道,有个别还看见过那胳膊上的疙瘩,想着怕是得了什么脏病,心下膈应,都已打定主意下值后要先把床褥拿去晒太阳,结果等他们夜值回来,屋里没人,便想着该是去了医馆,谁知再听见消息,这人已经被从湖底捞起来了。”
“仪卫司就没找同舍的问过话?”
“问过,因那几人当晚都有夜值,且各自班组的其他人都可佐证,故判定无嫌疑,只问些皮毛。”
这会儿吕意和卓胜讲的,正是上个月意外溺亡的那名听事郎。
方才吕意刚被天子罚了一个月俸禄不假,但罚的是“私调档册”的行为,却未否定其他,故调查未止。
而至到此刻,从卓胜口中得到更详细的信息后,吕意更觉仪卫司主事这板子挨的真不冤。
如此论断一个人的生死,已非一般草率,更何况经过与结果亦是明显出入,还能堂而皇之记录在册,可见已经不是“草菅人命”,而是对于某种操作习以为常,若再深想,说是监管失察掌控断裂也不为过。
不管人或物,吕意得到的都不是好消息,越想眉头皱得越紧,便让卓胜留下药粉自去。
卓胜退走不久,就有内侍自前殿跑来,称圣上里间叫人,吕意于是又匆匆前去。
与此同时,驿馆之中,傅陵却是迟迟没有睡着。
最主要是背部伤处的药膏,自天黑之后就开始隐隐发热,让人不自觉会去关注,二来就要数韩猛那如雷的鼾声又重现江湖。
傅陵深知韩猛只在身体极度疲劳又或环境真正安全的前提下才会在睡觉时打鼾,回想这一路上三人的经历,别说安生睡觉,就连打盹儿都得睁着一只眼,精神高度紧张这么久,这会儿自是不忍叫醒韩猛,便也由着他去。
随着窗外淅沥小雨变成瓢泼大雨,傅陵终是翻身坐起,一时不察,扯到伤处,倒是疼得“嘶”出声来。
就听相邻那张床上传来陈恪的声音:“当心点。”
相较韩猛,刺客出身的陈恪在日常生活中更加谨慎,这一路上也像细心的管家那般留心傅陵的起行。
一见陈恪果然没睡,傅陵不觉闷声一笑,但也没有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