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伤处已雕空成坑,自然再看不到原始状态,凭借陈恪跟韩猛的回忆,特别是陈恪——因为一开始的包扎和上药都是他负责,故记得还详细些。
陈恪边想边道:“当时你背上就像被什么东西挠了,连衣服都抓穿了。”
这一趟为了避免招摇,傅陵他们三个在路上的行头都是窄袖束腕的短打缚裤,即便于行动,其面料所采用的双层密织棉布,不仅起到一定的抗寒效用,其耐磨厚实也从另一个层面降低了被轻易砍破扎穿的风险。
“抓伤?”傅陵也是一边回想一边疑惑,“不应该啊,如果真是抓穿衣服伤到里边,就凭这个力道,都不用等到毒发,我的胳膊当时就抬不起来了。”
傅陵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陈恪点了点头,又朝韩猛一抬手。
昨晚为了治伤,傅陵的上装便就褪下没穿,为了换药方便,包扎后也不过是披上原本的单衣,而那件事发时穿在最外面的短装,这会儿也被韩猛拿过来,翻出背面,铺在床上扽平,三人的目光齐齐注视那破损的地方。
似夜间盲斗抢命的场合,敌我双方只有你死我活,一旦成功擒到对方,必然就要下死手,正如傅陵所说,既然已经伤到里边的肉,直观上损坏最彻底的应该是外衣。
但此时摆在三人面前的事实却是,那件厚实的短打上装非但没有如料想那般出现抓扯下大片的撕破,甚至于连损坏都有点说法。
平展之下,衣服后背处只有那一处破损——五个孔洞清清楚楚。
五个孔洞都比指头略小,十分规律地呈半圆排列,且每个孔洞的缘边都未见进一步破损,就像是多管利器一次性刺入后即刻拔除。
傅陵还特意伸出拳头比划了一下,发现五个孔洞的完整覆盖面不过三指,愈发好奇:
“如果就在这么大的地方扎我几下,当时还真有可能发现不了,但是……”
一时间三个人都陷入同一个疑问:什么样的武器?
不过,屋里的沉默并未持续,傅陵顺着伸出的手扭头去看窗外,问说什么时辰。
陈恪猜到他要说的,直接回了一句“不可”。
傅陵皱了皱眉,却是抬手挡开韩猛又要过来的手。
另外两人能感觉其坚决,也怕拉扯中误伤,一时也没再拦,只一旁护着。
执意起身的傅陵不过刚刚撑起上半身,不知是否因为整晚趴睡的缘故,这会儿身体一抬,竟觉一口气提到胸口就再也上不来了。略微停顿后,借助几个短促的呼吸,总算把憋在胸前的那口气完全呼出。
只不过,随着这口气的呼出,先是肋处一疼,而后整个背部瞬间僵住,就像拉网的大手不经意地发力,体内经络瞬间绷紧。
第一时间察觉傅陵异常的韩猛,开口就骂:“不要命了!快给老子安心趴着!”说着又要伸手。
陈恪却在韩猛碰到傅陵前将对方挡下:“韩猛。”
这边傅陵正在应付自身不适,也没分神,等真的重新盘腿坐起,却才发现自己竟已满头大汗。
韩猛双眉紧锁,拳头一攥,压着怒火说道:
“即便现在出发,想在关城门前到达,便得全速奔马一刻不停,这颠簸你的伤怎么受得了?”
“不碍事。”傅陵说着露出一抹笑意,道,“若要完全依照那个阿木所说,我这伤口最快也得十天才能重新长好,可前边两天真就躺着,那也不可能一动不动,吃喝拉撒,哪样不得动弹?再说了,咱们这一趟,依照行程已经晚了一天,要是再误,只怕连我爹都会有麻烦。况且……”
到这,傅陵却是收住声音,没再继续,反而一边挪动腿脚下床。
有些争论充满无奈,也不存在实际意义,都知道“君臣之礼”始终是高悬在臣子头顶的那柄规范之剑,其刃谓之“令行禁止”。
这次是天子下旨封赏边军将士,念镇远侯傅川有伤在身,特准傅川之子傅陵代行进京领赏。此等行程,更是只能早到、万不能迟,再是意外突发,受伤也不能成为傅陵迁延的理由。
至于最后那没有说完的话,换了别人一时还猜想不到,但此时韩猛已经反应过来,却见他愤懑地朝前方空气挥了一拳,重重“哼”了一声,径直开门出去,一边喊着“驿长”一边逐渐走远。
留下的陈恪,此时也默默上前,先示意傅陵在床边坐好,他则蹲下去帮着绑好裤腿长靴,嘴上也一边在道:
“沿路奔马颠簸,原来的短打太硬实,磋磨了伤处不好,换那软绸单衣和宽松的罩袍,等进城了换条腰带调整一番便也合适了。”
傅陵摸了摸绕胸而过的纱布,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等到陈恪从包裹里取出衣物走来,他也才站起身来,并很自然地伸手表示自己来穿,不想却被挡回,又见陈恪面色凝重,遂不再强求,反而换上乐呵的口吻,意欲轻松一下气氛:
“韩猛就知道吓唬我,这天我看也就刚过辰时,倒也不至于全速奔马,就这么正常地走,到了城里,估计都还没到傍晚。”
陈恪对此却是一点反应都不给,只低着头仔细摆弄着给傅陵穿好衣服,最后在给系腰间软带时,很自然地就跟傅陵面对面站立。
傅陵正想再说点什么,不想陈恪却在这时突然一抬眼睛,直视的目光里罕见地露出严厉之色,并道:“我说,你听。”
傅陵眼尾一跳,乖乖“嗯”了一声。
陈恪道:
“京城里有关咱们北境军的流言蜚语,在咱们那儿也早都不是秘密,原本我还不太理解侯爷为何放任私下议论不管,至到今次进京,这一路上咱们仨遇上的这些事,突然让我明白,两地之间必然有些人和事是勾连在一起的,他们伤了你乃至杀了你所能达到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打击侯爷,我现在甚至有个更大胆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