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傅陵自己在回想那一段时,能记起来的却只有耳朵像是被从外边拿东西捂着,只有三种声音在交替反复——
最清晰的要数他自己的心跳,非常有规律地跃动着;而后是呼吸,也十分均匀;最后才是像天边的滚雷,沉闷绵密的“噜噜”声,像垫在另外两种声音底下。
也许正因注意力被多种声音切割分散,以致于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见韩猛正红着眼问他感觉如何时,傅陵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茫然,就像一个人睡了很久,醒来后已经不记得身处何方那般。
但清醒过来的傅陵还是很快发现异常——譬如,自己还趴在驿站房舍那张木板床上,而满室的自然光说明夜晚已过,天亮了。
于是嘴上说着“怎不早点叫我,一会儿进城该晚了”人就要撑起。
没想到下一秒就被韩猛摁住肩膀,而陈恪的声音也从房门方向过来:“不忙,先把药换上。”
傅陵起初嘟嘟囔囔“不肯就范”,直到被韩猛“啪”地拍了下肩头才消停,看着老老实实让拆纱布,嘴上却还继续念道:
“你俩岁数比我大,胆子倒小,就这么点伤,至于吗?”
之于韩猛和陈恪,能见到傅陵清醒,并得知其对于治疗过程的感受属于“轻松”,内心多少好受些。
无论傅陵再怎么英勇善战,也才刚满二十岁,这对于已经三十好几的韩猛和陈恪来说,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当成孩子来看,因而此时傅陵的喃喃絮叨在他们听来尤有一种亲切。
“行了,就你勇敢,老实待着,等把药换好再说话。”
陈恪一边说着,一边从罐里擓起药泥,一抹上去,就听傅陵在说:“哎,怎么还凉凉的。”
阿木已经提前交待过,说火燎只是为了软化药泥,实际抹上去的感受仍是凉凉的,故此陈恪听了也不理睬,仍仔细在那抹平。
傅陵见没人应他,转而问说:“昨晚怎么回事?我后来怎么就这样了?”
韩猛道:“你的伤口化脓,好在及时处理了,现在要擦药。”
傅陵“哦”了一声,旋即又疑惑地“嗯”了一下,伤口化脓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知,于是顿了顿才迟疑地说道:“化脓……”
已经涂好药膏的陈恪,一边起身一边道:“小侯爷,咱们要在这里多等两天。”
果然,傅陵对此的反应就跟韩猛当时一样,要不是韩猛先见之明还把手摁在傅陵肩头没动,这人早从床上弹起来了。
傅陵问出“什么意思”的时候,表情已非常严肃。
这也不能怪傅陵此时反应如此大。
边将进京,除非真正得胜大军班师回朝,否则概以“轻车简从”为忠君守礼的唯一标准,对随行规模的要求更是早有定式:最少的仅乘一车,就算各自骑马,连同将领本人也不能超过五人。
况且在下发诏令批准进京时,两地距离就也有个合理的“程期”,是谓“奉旨疾驰,简从速至”为之正途,任何形式的迁延不前都可以被视为跋扈不忠,弄不好就是“白天到京,晚间下狱”的命运。
此番傅陵就是傍晚接旨,第二天天没亮就整装出发,算上天气因素,二十五天到京堪堪符合“速至”,但因为前一晚又再遭袭,等到雁回驿时已比原定计划晚了一天,若再多留两日,等到京城,单说兵部恐怕就不会给好脸色,规矩就是规矩,就算镇远侯亲自来也得遵守。
对于傅陵提出的担忧,韩猛跟陈恪当然明白个中利害。但陈恪还是选择先把延后的原因说出,其中也就包括伤势情形及整个处理伤口的过程。
傅陵沉默了,一时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是害怕自己居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是诧异于到底是什么人非要致他们于死地。
想着从一出发就如影随形跟着的这些人,可谓明里暗里的手段都使了。
单单在真刀真枪打斗中被他们三人除掉的,加起来至少也有二三十,死的还都不是无脑垫背白送的,毕竟也给他们仨身上添了不少新伤。
而昨晚那场袭击,人数不算最多,但杀手的水平绝对是这一程里最高的一次,正因如此,最后让跑掉几个,乍看好像也还合理,谁曾想真正的用意会如此歹毒——自己挨这一下,若非凑巧遇上“识货”人,真就死得莫名其妙。
想到这,傅陵重新发问:“哪个阿木还在吗?”
听见提的这个,韩猛立刻接上:“分两批走了,天没亮一批,刚刚第二批也才刚出发,阿木在第一批。”
“弄清他做什么的吗?”
陈恪道:“没有。他倒是从一开始就自报家门是西关驿的,但他这个名字,应该也还防备着,但西关驿这点应该错不了。”
傅陵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我爹能否打听到这人?”
韩猛却是直接阻止:“别打听。”
重新过来坐下的陈恪也凑近道:“韩猛说的对,这事咱们知道就好,有没有机会的以后再说,还没到必须惊动侯爷的地步。”
傅陵眼珠子一转,突然想到什么,脱口就问:“前天你们俩的伤都没事吧?”
韩猛和陈恪对视了一眼,各自应了一声“没事”。
傅陵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
陈恪却在这时想了想,反过来看着韩猛问道:“跑掉的那两个,好像都是空着手的?”
韩猛也是一顿,随后点了头,道:“看着是,可当时被咱们干掉的那些,拿的可都是刀。”
一旁听着的傅陵明白讲的什么,立刻接上:“你们说我的伤口剜出来一个坑?什么样的?”
昨晚打斗过后,就连傅陵自己都没第一时间意识到受伤,加之另外两人都伤在手脚,相比之下后背就被忽略了,他甚至以为就是挨了一脚。
还是等到检查完所有尸体后,站起来的傅陵突然晕眩踉跄,陈恪扶的时候摸下来一手血,这才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