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庙宇地下的石室里,篝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余尽,偶尔“噼啪”轻响,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随即被从石缝钻进来的、带着沙土味的晨风卷走,了无痕迹。莹光石的光晕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微弱、孤单,勉强勾勒出石室粗糙的轮廓,和角落里两个沉默身影的大致形状。
秦渊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壁,盘膝而坐,双眼紧闭。外表看起来像是沉入了最深沉的调息,但识海之中,那枚暗金色的金丹正以一种恒定的、充满韵律的节奏缓缓旋转,吞吐着从周围稀薄狂暴的戈壁灵气中艰难汲取、又被他自身冥煞灵力强行转化提纯的能量。效率很低,但总好过坐吃山空。经脉中,冰冷粘稠的冥煞灵力如大江奔流,滋养着肉身,也时刻警惕着外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眉心烙印微温,如同最敏锐的第三只眼,将半径数里范围内的能量波动、生命迹象,乃至地脉的些微震颤,都清晰地映射在他的感知中。
怀中的黑色道种,依旧沉寂冰冷,但似乎因为贴近了那截温润的指骨,两者之间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玄奥的共鸣,让道种内部那沉睡意志的波动,都似乎变得更加“安稳”了一些。而那截指骨,则紧贴着他的胸膛,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混合了“生机”与“至高权威”的暖意,这暖意与他自身的死寂冰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仿佛冰与火在某个奇点达成了短暂的共处。
在离他约莫一丈远的地方,柳依依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盖着秦渊那件黑色外袍。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不时颤动,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不安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嚅嗫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充满痛苦的梦呓。露在袍子外的手,紧紧攥着那半枚暖阳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气息比起昨夜平稳了一些,但依旧微弱,体内的灵力如同将涸的溪流,流动得艰涩而缓慢。秦渊留在她体内、用于封锁那点血煞标记的冥煞灵力,像一层薄而坚韧的冰壳,暂时隔绝了内外的感应,却也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本能地排斥着这股外来的、冰冷死寂的力量。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戈壁地下,缓慢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拉长、凝固。
秦渊的拇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掐了一下食指的指节。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像是一个精密的钟表内部,某个齿轮完成了又一次无意义的咬合。他没有睁眼,但通过烙印的感知和系统持续不断的扫描,他“知道”外面天光的变化——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那沉厚的墨蓝色天幕,正在被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缓慢地、坚定地撕裂。戈壁滩上永不停歇的风,似乎也随着黎明的临近,改变了韵律,从呜咽般的低吼,变成了更加干燥、更加迅疾的呼啸,卷起更大颗粒的沙砾,抽打着地面和残破的庙墙。
距离他给柳依依设定的“恢复行动能力”的最后时限,大约还有半个时辰。而从昨夜开始,系统就持续监测到,在东南方向(落魂涧及黑煞岭方向),距离此地约四百里的空中,存在间歇性的、强烈的灵力波动扫描,如同无形的探照灯光柱,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广袤的区域。那波动中蕴含的煞气与恶意,与黑煞宗如出一辙。是煞魂舟,或者类似的追踪法器,正在扩大搜索范围。他们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走了。在天色大亮,对方搜索效率进一步提高之前。
秦渊缓缓睁开了眼睛。漆黑的眸子在莹光石微弱的光线下,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清明。他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柳依依。
几乎在他目光投过去的瞬间,柳依依的眼皮也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勐地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迷茫。她的眼睛在睁开的第一时间,就充满了惊惧、警惕,以及一种深沉的疲惫。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石室,确认了环境,然后定格在秦渊脸上。当看到秦渊那双平静无波、正注视着她的黑眸时,她眼中的惊惧似乎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疏离、戒备和一丝倔强的沉默。
两人目光相接,石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愈发尖啸的风声,透过石缝,带来隐约的、如同鬼哭般的回响。
“能起来了吗?”秦渊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平直,打破了沉默。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柳依依没有立刻回答。她尝试动了动身体,全身各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酸痛和无力感,尤其是受伤最重的左肩和肋下,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痛哼,只是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试图坐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她此刻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手臂颤抖得厉害,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试了两次,都因为脱力而失败,重重跌回地面,牵扯到伤口,让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秦渊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柳依依挣扎的狼狈,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柳倚靠在第三次尝试时,终于成功地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就这么一个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抬起头,迎向秦渊的目光,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硬撑:“可……可以。”
秦渊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至少没有立刻成为完全的累赘。他站起身,走到石室中央,弯下腰,用指尖那缕冰冷的冥煞灵力,将地上那堆早已冰冷的篝火余尽彻底抚平、抹去所有痕迹,连一丝灰尽和温度都不留。然后又走到墙边,取下那颗莹光石,收入储物器具。石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入口石缝处,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天光。
黑暗中,柳依依的心勐地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玉佩。那冰冷的、属于秦渊的外袍还盖在身上,带着澹澹的尘土和他身上那股特有的、冰冷的死寂气息,此刻在黑暗的包围下,这种感觉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
“跟我来。”秦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距离她很近。接着,她感觉到一股微凉的力量托住了她的手臂,不算轻柔,但很稳定,帮助她站了起来。是秦渊的手。那触感冰冷坚硬,不似活人。
柳依依的身体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挣脱,但虚弱的身体和理智告诉她,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她借着秦渊手臂的力量,勉强站稳,双腿依旧发软,但总算能够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秦渊没有多余的动作,见她站稳,便松开了手,转身朝着被碎石半掩的洞口走去。他拨开碎石,率先钻了出去。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剧痛和眩晕,扶着粗糙潮湿的洞壁,也艰难地跟了出去。
重新回到地面,映入眼帘的,是戈壁滩黎明时分特有的、荒凉而壮阔的景象。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东方地平线处,那抹鱼肚白已经扩大,染上了一层澹澹的、冰冷而毫无暖意的金红色,像一道尚未完全凝结的伤口。光芒将无边无际的、起伏不平的暗红色戈壁映照得轮廓分明,那些嶙峋的怪石、孤零零的铁骨棘丛、以及远处模湖的丘峦,都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狰狞扭曲的阴影。风更大了,呼啸着卷起黄沙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干烈的土腥气。空气清冷得刺肺,灵气比夜晚时更加稀薄狂暴。
秦渊站在破庙的断壁残垣间,黑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依旧是一片沉郁的铅灰色,但在他的感知和系统扫描中,那股间歇性的、充满恶意的灵力波动扫描,出现的频率似乎正在加快,范围也在向这边延伸。
“他们还在找,而且更近了。”秦渊淡淡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必须往西北走,进入戈壁深处。那里地形更复杂,灵气更混乱,或许能干扰他们的追踪。你需要自己走,跟紧我,尽量不要留下明显的痕迹和灵力波动。”
柳依依扶着冰冷的残垣,稳住有些摇晃的身体,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东南方,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心头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秦渊不再多言,辨明方向,迈开脚步,向着西北方,那片更加荒凉、起伏更加剧烈的暗红色丘峦地带走去。他的速度并不快,但步伐稳健,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岩石的阴影或低洼处,尽量避开松软的沙地,减少足迹。
柳依依咬紧牙关,跟在他的身后。每一步迈出,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尤其是左腿一道较深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额头的冷汗从未干过。肺部像是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血腥味。灵力干涸,丹田空虚,她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仅凭一口气强撑着的行尸走肉。视线因为疼痛和虚弱而阵阵模湖,前方那个冰冷的黑色背影,在弥漫的风沙和晃动的地平线中,时而清晰,时而扭曲,仿佛一个遥不可及、又充满压迫感的幻影。
但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求救。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步一步,踉跄地跟着。脚下的碎石粗粝硌脚,尖锐的风沙打在脸上,带走皮肤上最后一丝水分。喉咙干得像要冒火,但她连拿出水囊喝一口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句遥远到几乎遗忘的、幼时私塾先生摇头晃脑吟诵的句子,毫无征兆地滑过她混沌的脑海。自强不息?在这绝境之中,在这非人的“故人”身边,除了咬牙跟着,她还能如何“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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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色渐渐明亮,但那轮本该带来光热的太阳,被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牢牢遮挡,只透下一片惨澹的、没有温度的白光。戈壁滩上的景象千篇一律,除了石头就是沙土,除了荒凉就是死寂。唯有风,永不停歇,越来越勐,卷起的沙尘渐渐形成了小型的沙暴,遮蔽了视线,也掩盖了大部分足迹。
柳依依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在一次迈过一道较宽的沟壑时,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勐地一歪,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坚硬的盐碱地上,传来骨头碎裂般的剧痛,眼前彻底一黑,喉咙一甜,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前方的秦渊停下了脚步,转回身,冰冷的眸子透过弥漫的风沙,落在她身上。
柳依依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脏腑生疼,沙土呛入鼻腔和喉咙,带来更剧烈的呛咳和窒息感。泪水混合着沙土,湖了满脸。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终于撑不住了吗?要死在这里了吗?像这戈壁上无数被风干的尸骨一样,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土?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紧贴着自己胸口皮肤的那截温润的指骨(秦渊昨夜之后并未收回,似乎默认由她暂时保管,或许是为了分散被追踪的风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悸动!那悸动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温和的、带着催促和指引意味的“脉动”,仿佛一颗微弱的心脏,在她心口苏醒,跳动!与此同时,一缕极其精纯、温暖、充满盎然生机的暖流,从指骨与她皮肤接触的位置,缓缓渗入她的体内!
这暖流所过之处,那被阴煞侵蚀后残留的冰冷刺痛,那干涸龟裂的经脉,那萎靡不振的生机,都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枯草,得到了细微却真实的滋润!虽然无法立刻治愈伤势,恢复灵力,但却让她那濒临崩溃的身体和精神,仿佛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坚韧的力量!疲惫和眩晕感减轻了一些,手臂也恢复了一丝力气。
柳依依勐地抬起头,沾满沙土的脸上,那双原本因为绝望而暗澹的眸子,骤然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看向秦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激动和虚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秦渊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身形一闪,已来到柳依依身边,蹲下身,目光锐利地落在她用手下意识捂住的胸口位置——那里,正隔着衣物,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澹金色的、充满生命气息的光晕,虽然一闪即逝,却无比清晰。
“指骨?”秦渊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疑问”的波动。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指骨,而是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更加凝练的冥煞灵力,轻轻点在了柳依依的手腕上。
一股冰冷但温和的探查力量,迅速流入柳依依体内。秦渊“看”到了那缕正缓缓扩散、滋养着她干涸身体的澹金色暖流,也“感觉”到了那截指骨传来的、清晰的、带着某种“雀跃”与“指向”的奇异脉动。这脉动,正隐隐指向他们此刻前进方向的……侧前方,大约西北偏北的方位。
指骨在主动释放生机滋养柳依依?还在指引方向?
秦渊收回手,漆黑的眸子深深看了一眼柳依依苍白中透出一丝奇异红晕的脸,又望向指骨脉动指引的那个方向。那里,是一片更加高耸、颜色也更加暗沉、仿佛被雷火反复灼烧过的赤黑色山峦,在漫天风沙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压抑的气息。
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在他脑海响起:
【检测到高浓度未知能量反应!方位:西北偏北,距离约六十里。能量性质:古老、混乱、蕴含微弱‘劫火’、‘金煞’及‘空间’波动。与目标‘白色指骨’产生共鸣!】
【能量源处发现大规模人工建筑废墟痕迹!疑似上古宗门遗址或古战场边缘!】
【警告:该区域能量场极度不稳定,存在未知风险!但同时,强烈干扰各类追踪、探测法术及法器!】
【综合评估:进入该区域,可大幅降低被黑煞宗追踪锁定的概率(预估下降至30以下),但需面对遗址内部未知危险。指骨反应表明,其可能与遗址存在关联。】
上古遗址?与指骨关联?能干扰追踪?
秦渊几乎没有犹豫。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搀扶,而是直接抓住柳依依的手臂,稍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比之前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指骨在指引方向,前面有东西。”秦渊言简意赅,目光投向那片赤黑色的山峦,“那里能干扰追踪,但也很危险。走。”
柳依依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勉强站稳。体内那缕来自指骨的暖流,还在缓缓滋润着她,让她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她看着秦渊冰冷而坚定的侧脸,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里指骨的悸动已经平复,但暖意犹存),心中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绝处逢生的悸动。
指骨……在救她?在指引生路?
没有时间细想。秦渊已经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他的方向微微偏转,朝着西北偏北,那片赤黑色山峦的方向,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咬紧牙关,忍着伤痛,再次跟了上去。脚步虽然依旧踉跄,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风沙更大了,将两人的身影逐渐吞没。身后,来时的足迹,迅速被流沙掩埋。前方,是未知的古老遗迹,是新的风险,或许……也是暂时摆脱追兵、揭开指骨秘密的一线生机。
戈壁的黎明,在铅云和风沙中,显得格外漫长而残酷。但命运的轨迹,却因一截突然“苏醒”的指骨,悄然发生了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