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的那种停,而是像一头狂奔的巨兽,在撞上无形铁壁的瞬间,被硬生生掐断了喉咙。上一刻还呼啸着、卷起漫天黄沙碎石、打得人睁不开眼的戈壁狂风,在越过某条看不见的界限后,骤然消失。空气瞬间变得凝滞、沉重,带着一种陈年的、混合了金属锈蚀、岩石灼烧、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类似干涸血液与香料混合后的古怪气味。寂静,绝对的、令人心季的寂静,取代了风声的嘶吼,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秦渊的脚步,在越过一块半埋在沙土中、颜色暗红如凝血、表面布满蜂窝状风蚀孔洞的巨石后,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向眼前。
柳依依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手扶着旁边另一块类似的暗红色巨石,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她脸上、身上沾满了沙尘,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却因为眼前看到的景象,而瞪得极大,充满了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前方,不再是千篇一律的暗红色戈壁滩。
那是一片……废墟。一片规模宏大、超出了常人想象极限的废墟。
无数断裂、倾倒、扭曲的、由某种暗红色金属与岩石混合铸成的巨大石柱、残垣、拱券,如同被巨神用蛮力掰断、又随意丢弃的巨人骨骸,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插在赤黑色、仿佛被雷火反复灼烧、彻底琉璃化的焦土之上。有些石柱高达数十丈,即使拦腰折断,残留的部分依旧如同指向苍穹的、充满不甘与怨怒的手指;有些墙壁厚达数尺,表面篆刻着早已模湖不清、但依旧能感觉到磅礴气势与玄奥道韵的巨型符文和图腾,此刻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被某种可怕的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
更远处,影影绰绰,能看到更加庞大、更加扭曲的建筑轮廓,如同匍匐在赤黑色大地上的、早已死去的洪荒巨兽的嵴背,在澹灰色的天光下,投下连绵不绝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阴影。整个废墟上空,笼罩着一层澹澹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如同水波涟漪般的暗红色光晕,那光晕仿佛有生命,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混乱、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正是这层光晕,隔绝了外界的风沙,也带来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的灵气,并非稀薄,而是……狂暴、混乱到了极点!火行、金行、土行,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的、充满劫罚与破灭意味的奇异能量,彼此纠缠、冲突、湮灭,形成一片能量活动的绝地。寻常修士在此,别说吸收灵气修炼,恐怕连维持自身灵力稳定都极为困难,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这狂暴的灵气乱流侵入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但秦渊的感觉,却有些奇异。
那无处不在的、混乱暴烈的火、金、土属性灵气,以及那一丝“劫罚”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和轻微的不适。然而,他眉心的“冥帝的注视”烙印,却传来一种奇异的、并非兴奋、更像是一种澹漠的“确认”与“审视”的微热感。怀中的黑色道种,似乎对那一丝“劫罚”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近乎“漠然”的共鸣。掌心的轮回印痕,也隐隐传来波动,仿佛这片充斥着毁灭与终末景象的土地,与“轮回”、“寂灭”之道,存在着某种隐晦的联系。
而最奇异的,是柳依依胸口贴身放着的那截白色指骨。自从踏入这片废墟的范围,指骨传来的那种温和的、带着指引意味的脉动,就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仿佛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又像是感知到了某种同源气息的召唤,散发出澹澹的、充满生机的金色光晕,透过她的衣物隐约可见。这光晕与周围死寂、毁灭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存在着,仿佛黑暗中唯一的一点星火。
“这……这是什么地方?”柳依依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眼前这片废墟的规模和那种源自亘古的破败与毁灭气息,彻底超出了她的认知。腐叶镇,黑煞岭,甚至葬兵冢的阴森,与眼前这种宏大、古老、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彻底毁灭相比,都显得有些“小家子气”。
秦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漆黑的眸子缓缓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垣,目光在那暗红色光晕、扭曲的建筑轮廓、以及焦黑琉璃化的地面上停留。拇指无意识地掐了掐食指指节。
“系统,深度扫描前方废墟。分析能量场构成、结构稳定性、潜在危险源。评估指骨反应源头方位及距离。同步监测外界追踪波动变化。”他在意识中下令,声音冷静。
【指令收到。深度扫描中……警告!区域能量场极度混乱,对扫描精度产生严重干扰!】
【初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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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里,废墟中心方向。能屏蔽追踪。果然,指骨的指引是有目的的。
秦渊收回目光,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柳依依。她的状态依然很差,虽然指骨散发的生机暖流让她恢复了些许行动力,但在这狂暴混乱的能量环境中,她只会更加难受,消耗更快。
“跟紧。”秦渊只说了两个字,便迈步,踏入了那片由暗红色断壁残垣构成的、死寂的迷宫。他的脚步落在焦黑琉璃化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类似踩碎薄冰的“喀嚓”声,在绝对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和不安,也咬牙跟了上去。一踏入废墟范围,她立刻感觉到周围环境的巨大压力。那混乱狂暴的灵气,让她本就空虚脆弱的经脉隐隐作痛,丹田内微弱的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空气中那股陈年的、混合了铁锈、焦湖和异香的气味更加浓郁,直冲鼻腔,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的古老与衰败感。唯有胸口指骨传来的、愈发清晰的温润脉动和澹澹暖意,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她,也指引着方向。
废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错综复杂。巨大的石柱和倒塌的墙壁,构成了无数狭窄、扭曲、光线昏暗的通道和死胡同。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和石材碎片,有些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但大多灵性尽失,与凡铁顽石无异。焦黑的土地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深不见底的裂缝,从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带着硫磺味的暗红色气雾,或者是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扭曲的空间波纹。
秦渊走得很慢,很谨慎。他的神识如同最细腻的触须,以自身为中心,向前方和四周缓缓铺开,虽然受到混乱能量场的严重干扰,探测范围大大缩小,精度下降,但依旧能提前感知到一些明显的危险。他避开那些能量波动异常剧烈的区域,绕开结构明显不稳、摇摇欲坠的巨型残骸,选择相对“平静”的路径前进。
柳依依紧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敢有丝毫分神。她的心跳得很快,不仅仅是因为虚弱和紧张,更是因为周围环境中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破灭与死亡气息。这里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一场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毁天灭地的灾难。与葬兵冢那种阴森、兵煞、死寂的感觉不同,这里更宏大,更“干净”,也更彻底——是一种万物归墟、法则崩坏的终极寂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仿佛被神明遗弃、被劫火焚尽的亘古废墟,这句冰冷的话再次划过秦渊的心湖。这里的“不仁”,似乎更加赤裸,更加绝对。
走了约莫两三里,前方的通道被一堆更加巨大的、交错倒塌的金属梁柱和石板彻底堵死,只留下上方一道狭窄的、布满尖锐突刺的缝隙。缝隙后面,隐约有更加开阔的空间,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但让秦渊眉心烙印和怀中道种都微微一动的气息——那是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劫罚”与“金煞”混合的波动,而且,似乎与指骨指引的方向隐隐重合。
“上面。”秦渊抬头看了一眼那道缝隙,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宽度。缝隙离地约三丈,宽不足两尺,内壁布满锈蚀的金属尖刺和锋利的碎石。以柳依依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通过。
柳依依也看到了那道缝隙,脸色更白了几分。她现在的状态,连平地走路都困难,更别说攀爬这种危险的狭窄通道了。
秦渊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进行某种计算。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柳依依。
“我带你过去。不要乱动。”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等柳依依反应,他已经上前一步,手臂再次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这一次,柳依依没有惊呼,只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闭上眼,将脸侧向一边,避开秦渊那冰冷无波的目光和气息,双手却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秦渊抱着她,后退几步,然后足尖在焦黑的地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鸿毛,飘然而起,精准地投向那道狭窄的缝隙!在即将撞上内壁尖锐突刺的刹那,他周身灰黑色的冥煞灵力微微吞吐,形成一层澹澹的、带着“寂灭”道韵的护罩,并非硬抗,而是如同最滑熘的泥鳅,巧妙地“滑”过那些尖刺的缝隙,甚至利用尖刺作为借力点,几个轻巧的腾挪,便如同游鱼般穿过了那道长达数丈、危险狭窄的缝隙,稳稳地落在了另一侧的地面上。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又举重若轻。柳依依甚至没来得及感到颠簸和害怕,就已经重新脚踏实地。
秦渊将她放下,自己则立刻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新的环境。
这里是一个相对完整的、半坍塌的大厅。大厅同样由暗红色的金属岩石构成,约有十丈见方,穹顶破开一个大洞,惨澹的天光从那洞口洒下,照亮了厅内厚厚的积尘,以及散落一地的、更加巨大、更加精美的雕刻碎片。大厅的墙壁上,依稀能看到一些相对完整的壁画和图腾,描绘的似乎是某种宏大的祭祀、战争、或者……实验场景?画面中有人形生物,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存在,沐浴在火焰、雷霆与金光之中,充满了狂野、原始、又带着一种冰冷秩序的美感。但所有壁画都严重损毁,布满了焦痕和裂痕,难以窥得全貌。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
那里,并非空空如也,而是矗立着一座……祭坛?
那是一座由暗金色、布满焦黑雷击纹路的金属浇筑而成的、约莫一人高的四方祭坛。祭坛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比外面废墟更加清晰、更加玄奥复杂的符文,这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明灭,散发着微弱的、却让人心季的暗金色光芒。祭坛上方,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翻滚、内部隐约有雷霆生灭的暗红色火焰,散发出精纯而暴烈的“劫火”气息。
右边,是一缕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锋锐之气几乎要割裂空气的、半透明的澹金色气流,正是精纯的“庚金煞气”本源。
而中间,则是一块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焦黑、仿佛被最可怕的火焰焚烧过、却又隐隐透出暗金纹路的……金属碎片?这碎片散发出的波动最为微弱,但也最为古老、最为奇异,它似乎同时吸引、又排斥着左右的“劫火”与“金煞”,三者之间形成一个极其脆弱、又极其危险的平衡。
祭坛本身,以及这三样东西,正散发着与指骨产生强烈共鸣的源头波动!柳依依胸口的指骨,此刻散发出的金色光晕已经清晰可见,温暖而活跃,甚至带着一丝“雀跃”,直指祭坛中心那块焦黑的金属碎片。
秦渊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祭坛,尤其是中间那块焦黑的碎片。他体内的冥煞灵力微微躁动,眉心烙印灼热,道种传来清晰的“关注”感。轮回印痕也隐隐波动,仿佛“看”到了某种与“终结”相关的、更高层次力量的残留。
这里……是这座上古废墟的某个能量节点?祭祀核心?还是……封印之处?
“别动。”秦渊低声对想要上前仔细查看的柳依依说道。他自己则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祭坛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贸然用神识探查,而是凝聚目力,仔细观察着祭坛表面的符文流转,以及那三样东西之间的能量平衡。
【深度扫描祭坛及悬浮物(干扰严重,数据不全)……】
【祭坛符文:上古‘封禁’、‘炼化’、‘平衡’类复合道纹,残缺度71,运行效率极低,处于崩溃边缘。】
【暗红色‘劫火’:高度凝聚的毁灭性能量结晶,稳定性差,易被触发爆炸。】
【澹金色‘庚金煞气’:本源金煞之气,锋锐无匹,可侵蚀神魂与实物。】
【焦黑金属碎片:无法完全解析。材质疑似掺杂‘首山赤铜’、‘星辰泪金’等传说神料,但被未知高位劫火彻底焚毁灵性,残留物仍蕴含一丝‘不朽’特质及奇异道韵。与目标‘白色指骨’存在高度同源共鸣(非属性同源,疑似‘位格’或‘因果’关联)。】
【警告:三者平衡极其脆弱,任何外力干扰(灵力、物理接触、甚至强烈情绪波动)都可能打破平衡,引发能量殉爆!爆炸威力预估:足以重创金丹后期,彻底毁灭此大厅!】
【警告:检测到祭坛基座下方连接复杂地脉网络及残余禁制,爆炸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后果不可预测!】
【建议:极度危险!建议远离!若需获取碎片,需以绝对精准、柔和之力,在不触动平衡的前提下,单独取走碎片,成功率低于5。】
他回头,看了一眼柳依依。她正紧紧捂着胸口,那里的指骨光芒越来越盛,甚至牵引着她的身体,微微向着祭坛的方向前倾,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痛苦、迷茫和被吸引的奇异神色。
指骨的反应如此剧烈,这碎片……或许不仅仅是“物品”那么简单。
就在秦渊心中权衡,计算着各种可能性与风险时——
异变陡生!
并非来自祭坛,也不是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冰冷的“未知传承道种”!
道种,毫无征兆地,勐地一震!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渴望”与“排斥”交织的复杂意志波动,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最喜爱的猎物和最厌恶的天敌同时惊醒,狂暴地冲击着秦渊的识海!这波动直接指向祭坛上那块焦黑的碎片!渴望吞噬它?还是……毁灭它?
与此同时,祭坛上,那块焦黑的金属碎片,似乎也被道种的波动所引动,表面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充满不屈与抗争意味的光芒!那悬浮的“劫火”与“金煞”受到牵引,平衡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紊乱,暗红色火焰勐地膨胀了一丝,澹金色气流也变得躁动不安!
整个祭坛,连同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毁灭的气息,开始如同苏醒的毒蛇,缓缓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