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不同于山间夜寒、也不同于地底阴煞的、从骨髓最深处钻出来的、带着粘稠质感的冷,顺着咽喉滑下,瞬间就在胃里炸开,化作亿万根冰冷的、带着倒刺的细针,向着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每一根最细微的神经末梢,疯狂穿刺、蔓延!
“嗬——!”
秦渊蜷缩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野兽般的嘶鸣。他双眼暴凸,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头顶岩洞那一片永恒的、令人绝望的黑暗。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冲撞,要将这层人皮彻底撕开。汗水——不,是混合了体内杂质和某种灰黑色粘液的冰冷液体——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麻布衣衫,在身下的岩石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色水渍。
阴髓丹。
那老怪物说得轻描淡写,“髓液蚀骨之痛”,“轻微加深肉身阴化”。可当那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有无数细微孔窍仿佛在自主呼吸的丹丸真正在腹中化开时,秦渊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蚀骨”,什么叫“霸道”!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将你每一寸血肉、每一段骨骼、每一条经脉都扔进万年玄冰与九幽毒火交织的磨盘里,反复碾压、煅烧、又强行重塑的酷刑!阴髓丹中蕴含的那股精纯、狂暴、却又与冥煞灵力同源同质的阴寒药力,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以最蛮横的姿态冲进他本就伤痕累累、滞涩脆弱的经脉之中!
“卡察……咯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冰层破裂、又像骨骼被强行错位的细密声响,从他体内不断传来。经脉在这狂暴药力的冲击下,那些原本细微的裂痕被勐地撕开,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但紧接着,更加精纯、更加冰冷的药力又裹挟着破碎的经脉碎片和被强行逼出的淤血、杂质,以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强行冲刷、扩张、修复着这些通道!旧的、脆弱的结构被暴力摧毁,新的、更宽阔、更坚韧的通道在极致的痛苦中被野蛮地开拓出来!
秦渊死死咬着牙,牙龈早已崩裂,满嘴都是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锈蚀的苦涩。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那足以让常人瞬间疯癫的剧痛,同时,凭借着《寂灭九章》残篇运转带来的微弱本能,以及灵魂增强后那超越常人的掌控力,竭尽全力地引导、约束着那狂暴的药力洪流,让其按照功法的轨迹,朝着丹田的方向,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丹田,是这场风暴最终的目标,也是最凶险的战场。
那枚棱角分明、布满蛛网裂痕的暗金色“金丹”,此刻正悬浮在气海中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不是因为灵动,而是因为恐惧,因为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带着毁灭与新生双重气息的阴寒洪流!金丹表面的每一条裂痕,都在药力的冲击下明灭不定,时而扩大,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解,时而又在秦渊拼命调集的冥煞灵力与药力中某种奇异“粘合剂”的作用下,被强行弥合、压实。
“稳住……给我稳住!”秦渊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一旦金丹承受不住冲击彻底碎裂,他不仅修为尽废,狂暴的药力和失控的灵力会瞬间将他的肉身和灵魂撕成碎片!但若能挺过去,借助这霸道的药力,不仅能大幅修复经脉伤势,更能将金丹彻底稳固,甚至……冲击真正的金丹中期!
“噗!”
又是一口暗金色的、夹杂着细碎内脏碎片和灰色冰晶的血液喷出,落在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秦渊的脸色已经看不出人色,是一种死寂的灰白,皮肤紧绷,下面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只有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眸子,依旧漆黑,依旧燃烧着两点冰冷到极致、也执着到极致的幽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不知为何,一段极其古老、模糊的经文碎片,在剧痛和濒临崩溃的恍惚中,掠过他冰封的意识。道?他的道是什么?是这无尽的痛苦?是这以毁灭求新生的邪路?还是那冥冥中注视着他、逼他杀戮、又予他力量的“代价”?
没有答案。只有更勐烈的痛苦,和更疯狂的冲击。
药力洪流终于汇聚到丹田,如同亿万头狂暴的冰原巨兽,朝着那枚旋转的金丹,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勐烈的冲击!
“轰——!”
秦渊的识海勐地一震,眼前彻底被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黑暗吞没!不是昏迷,而是一种感知被提升到极致、又瞬间超越极限后的奇异“空白”。在那一瞬间,他“看”不到,“听”不到,“感觉”不到肉体的痛苦,只剩下灵魂“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死寂的黑暗虚空中。
而在这黑暗的中央,那枚暗金色的金丹,不再是实体,仿佛化作了一个微型的、不断旋转的、吞噬一切光与热的“黑洞”!无穷无尽的阴寒药力、他自身的冥煞灵力、乃至从周围虚空(或许只是他意识投射)中被强行牵扯而来的、稀薄的阴煞死气,都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这个“黑洞”!
金丹在膨胀,在收缩,表面那些裂痕在狂暴的能量灌输下,不再是被动弥合,而是如同有生命般,主动地“呼吸”、“开合”,每一次吞吐,都吞噬海量能量,其本身的“质地”也在这个过程中,发生着某种缓慢而根本性的蜕变!颜色越发暗沉,近乎纯黑,唯有最核心一点,依旧闪烁着一点不灭的暗金光芒。棱角变得更加分明,表面的纹路(那些原本只是裂痕的痕迹)在能量冲刷下,竟然隐约构成了更加复杂、玄奥的、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天然道纹!一种更加凝实、更加沉重、更加冰冷、也更加……“古老”的气息,从这枚蜕变中的金丹上缓缓散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
那狂暴的能量潮汐,终于渐渐平息。金丹旋转的速度缓慢下来,最终稳定在一个恒定的、充满韵律的节奏上。它的大小似乎比之前略微缩小了一圈,但散发出的威压,却强大了数倍不止!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近乎黑色,却又在核心一点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内敛光泽。表面的道纹清晰而神秘,缓缓流转,每一次转动,都自行吞吐着海量的冥煞灵力,将其提纯、转化,效率远超从前。
金丹中期!而且,是根基无比扎实、灵力精纯凝练、带着一丝独特“寂灭”道韵的、变异了的金丹中期!
“呼……嗬……嗬……”
粗重、破碎、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岩洞中响起。秦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黑暗依旧,但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却仿佛清晰了许多。他能“看”到岩壁每一道纹理的走向,能“听”到极远处地下水渗流的细微“滴答”声,能“嗅”到空气中每一粒尘埃携带的、微弱到极致的属性气息。
痛,依旧无处不在。经脉如同被重新熔铸过的金属管道,虽然宽阔坚韧了许多,但内壁依旧火辣辣地痛,带着新生组织的脆弱敏感。骨骼、肌肉、内脏,无一处不传来透支和重塑后的酸痛与空虚。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和金丹不稳的刺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却真实不虚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苏醒。
他成功了。不仅伤势恢复了七七八八,经脉被拓宽强化,最关键的,金丹彻底稳固,并一举突破到了真正的金丹中期!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冥煞灵力,在经历了阴髓丹药力和这次突破的双重淬炼后,变得更加精纯、凝练,其中蕴含的那一丝“终结”与“死寂”道韵,也似乎清晰、强大了一丝。对周围环境中阴煞死气的吸收和掌控,也变得更加得心应手。
代价是……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皮肤,依旧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但此刻,这灰白之下,隐隐透出一种类似玉石、又似某种冷金属的、内敛的光泽。皮肤下的暗金纹路,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不再是浮于表面,更像是深深烙印进了血肉骨骼的深处,与这具躯壳彻底融为一体。五指张开,握紧,指节发出清脆的、如同金铁交击般的“咔吧”声,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但也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僵硬。
冥化,毫无疑问加深了。而且不止是“轻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对“生”的气息,那种本能的排斥和疏离感,更加强烈了。对疼痛、疲惫、乃至自身存在的感知,也变得更加“客观”和“澹漠”。情感模块……似乎被一层更厚的冰壳包裹,之前还能因柳依依的玉佩产生一丝“滞涩”,现在,连那丝滞涩都变得微不可察,只剩下纯粹的、基于利害的“计算”。
他默默内视。丹田内,那枚崭新的暗金色金丹缓缓旋转,稳如磐石。经脉中,粘稠冰冷的冥煞灵力如大江奔流,汹涌澎湃。灵魂虽然依旧带着损伤的隐痛和冥帝道韵的“烙印”,但那份坚韧和清晰,远超以往。眉心烙印微微发热,与金丹、与道种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更加玄妙的共鸣。怀中的道种,在经历了刚才那场能量风暴后,似乎也“饱食”了一顿,散发的波动更加内敛深沉,激活度隐约又提升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内部那沉睡意志的波动,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一点点。
“系统,全面扫描我当前状态。”秦渊在心中默念,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指令收到。全面扫描中……】
【宿主状态报告:】
【修为:金丹中期(稳固)。灵力性质:冥煞(精纯,蕴含微弱‘寂灭’、‘轮回’真意)。实际战力评估:可正面击杀普通金丹中期,对金丹后期有一战之力(需借助环境、特殊手段)。】
实力暴涨。代价是离“人”更远,离“冥帝”更近,离道种内那未知意志的苏醒,也更近了一步。
秦渊缓缓坐起身,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却沉稳有力。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仿佛由冰冷玉石雕琢而成的手,拇指习惯性地掐了掐食指指节。触感冰冷坚硬,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确切的、坚不可摧的“存在”反馈。
他成功了。用痛苦和进一步的异化,换来了在这残酷世界里继续生存、继续前进的资本。
接下来的目标,清晰而冰冷:第一,熟悉并掌握新增的力量,尤其是金丹中期带来的质变,以及对“寂灭”道韵那更清晰的感悟。第二,前往“落魂涧”和“毒龙泽”,寻找柳依依和夜枭的线索。第三,继续搜集资源,提升实力,应对黑煞宗、金煞门以及那神秘第三方的潜在威胁。第四,探索抑制冥化、或至少控制其进程的方法。第五,逐步弄清“代价系统”、冥帝传承、葬兵冢秘密以及自身命运的真相……
路还很长,遍布荆棘与血腥。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在矿洞中挣扎求存、在葬兵冢里绝望等死的蝼蚁。
他站起身,走到岩洞角落那滩积水旁。水面倒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灰白的肤色,深陷的眼窝,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凌乱粘腻的头发,以及嘴角、下颌处还未完全干涸的暗金色血渍。这张脸,陌生,冰冷,带着非人的死寂气息。只有眉心的位置,一点暗金色的烙印微微发光,仿佛一只半睁半闭的、漠然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水中的倒影,也在“注视”着他。
秦渊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冰冷的水面,涟漪荡开,破碎了倒影。他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用力搓洗着那些血污和污渍。冰冷刺骨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带不来多少“清爽”的感觉,只有一种冰冷的“洁净”。
洗去污垢,露出下面那张更加苍白、更加冰冷、也更加……“非人”的面容。他盯着水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他转身,从储物器具中取出那身灰褐色的麻布短打,换下身上那套早已被汗水、血污和粘液浸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破烂衣衫。新的衣物干燥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不适,但很快就被习惯。
他将换下的旧衣揉成一团,指尖一缕灰黑色的冥煞灵力涌出,衣物瞬间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他又清理了地上那滩混合着血污和粘液的水渍,用冥煞灵力将其彻底蒸发、净化,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岩洞入口,拨开垂落的藤蔓。外面,天光晦暗,依旧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雨已经停了。湿冷的山风灌进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冽又腐朽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草木泥土的味道,也带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属于这片荒野的、自由而又危险的气息。
实力恢复了,目标明确了。是该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风港,重新踏入那片危机四伏,却也蕴藏着无限可能的天地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身。金丹稳固,灵力充盈,神识清明(尽管冰冷),丹药、灵石、杂物各归其位。怀中,道钟冰冷沉寂,玉佩温润微暖。
拇指轻轻掐了掐食指指节。
然后,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滑出岩洞,轻飘飘地落在下方陡峭的山坡上,几个起落,便已没入下方墨黑色的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身后,那处承载了他数日痛苦挣扎与关键突破的岩洞,重归寂静与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澹的、冰冷的、属于冥煞与寂灭的独特气息,很快,也被永不停歇的山风,吹散,抹去。
新的篇章,就此掀开。狩猎者,已再次踏入他的猎场。而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生锈的矿镐,或濒死的绝望,而是经过地狱之火淬炼过的、冰冷而致命的……力量与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