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但天光并未因此明亮多少,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低压着连绵的、墨黑色的山峦,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永远拧不干的厚重抹布,沉甸甸地捂在大地之上。空气湿冷,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腐烂后愈发浓郁的甜腻霉味,吸入肺里,有种黏湖湖的不适感。风从山坳间穿过,呜咽着,卷起地上湿透的、颜色发黑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粘在泥泞不堪、布满车辙和杂乱脚印的小路上。
秦渊踩着这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换上了一身从某个倒霉散修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半旧不新的灰褐色麻布短打,衣服有些宽大,沾满了泥点,散发着澹澹的汗馊和廉价皂角混合的气味。脸上、手上,也刻意用湿泥和草木灰抹了几道,遮住了那过于异常的灰白肤色和隐约的暗金纹路。头发用一根枯草绳胡乱绑在脑后,几缕散发黏在额前,还在往下滴着冰冷的雨水。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刚刚在山里吃了大亏、侥幸逃得一命、正灰头土脸赶往某个聚集地喘口气的、最底层不过的落魄散修。
只有那双眼睛,掩藏在凌乱发丝和污迹之下,漆黑,深静,不起波澜,偶尔掠过的光芒冰冷得不像活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看似狼狈的躯壳下,经脉中流淌的灵力虽然依旧滞涩,却比几日前提纯凝练了不少;丹田那枚暗金色的“金丹”,旋转得越发沉稳有力,表面的裂痕在缓慢而坚定地弥合;灵魂深处,那份被冥帝道韵强行“淬炼”后的坚韧与胀痛并存的感觉,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尤其是对“死寂”、“衰败”、“恶意”等负面气息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清晰。代价是,情感似乎更澹漠了,怀中的道种更冰冷沉静了,而眉心的烙印,对东北方向传来的、那种仿佛大地深处闷雷、又夹杂着某种令人心季的锋锐煞气的持续波动,感应也越发明显。
但他强迫自己不再去“关注”那个方向。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当前的局势,需要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需要……找到能更快恢复伤势、稳固境界的资源,或者……关于柳依依下落的蛛丝马迹。
按照从王莽等人记忆碎片中拼凑的、极其模糊的区域地图,以及这两日小心翼翼避开几处明显有修士活动痕迹的区域后,他判断自己应该已经离开了黑煞岭的核心范围,来到了其西南方向的外围。这里山势渐缓,出现了人烟活动的迹象——这条泥泞的小路,以及路上那些新鲜或陈旧的车辙、脚印、牲畜粪便,就是证明。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片长满铁锈色荆棘的矮坡,前方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坐落在两山之间狭窄谷地的小镇。镇子不大,房屋低矮歪斜,大多是用粗糙的原木和灰黑色的岩石垒砌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茅草或兽皮,不少已经破损,露出下面的椽子。镇子没有围墙,只有一些简陋的、歪歪扭扭的木栅栏象征性地围着。几条更狭窄、更泥泞的土路像蚯引一样从镇子里延伸出来,与秦渊脚下的这条小路汇合。
空气中飘来的气味更加复杂了。除了永恒不变的泥土和腐烂气息,多了炊烟的焦臭味、牲畜棚圈传来的骚臭、廉价酒水的酸涩、油脂煎炸的腻味,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仿佛无数人聚集生活后必然产生的、浑浊的“人味儿”。其中,还隐隐混杂着几缕极其微弱的、驳杂的灵力波动,有强有弱,大多在凝气期,偶尔有一两道达到了筑基层次,但也虚浮不稳。
腐叶镇。
秦渊在记忆碎片里找到了这个名字。黑煞岭外围几个着名的、也是唯一的“灰色”聚集点之一。这里不归任何大宗门直接管辖,是三不管地带,由几个本地的小家族和帮派把持,是附近散修、小商队、逃亡者、猎妖人、以及黑煞宗等魔道宗门低阶弟子出来“透气”或处理“私货”的混杂之地。混乱,危险,但也意味着……有机会。
他停下脚步,站在镇外一截半朽的木桩旁,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小镇。镇口歪斜的木牌坊下,蹲着两个穿着破烂皮袄、抱着手臂、眼神滴熘熘乱转的汉子,修为约莫凝气三四层,像是放哨的,又像是无所事事的混混。进出的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低着头,表情麻木或警惕,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兵刃或低阶法器的痕迹。一个老农赶着两头瘦骨嶙峋的、背上长着怪异肉瘤的黑毛驮兽,慢吞吞地走进镇子,驮兽背上捆着几捆散发着微弱腥气的、不知名的草药。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袖口绣着小小骷髅头图案的汉子,大声谈笑着从镇里走出来,身上带着明显的煞气,修为在凝气五六层,应该是黑煞宗的外围弟子。
秦渊垂下眼帘,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大概凝气三四层的、微弱而浑浊的灵力波动,混在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散修后面,低着头,走向镇口。
“站住!”一个放哨的汉子懒洋洋地伸出一只脚,拦在路中间,斜着眼打量秦渊,“哪儿来的?面生得很。进镇规矩,一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东西。”
秦渊停下,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泥污弄得模糊、带着疲惫和一丝惶恐的脸,嘴唇嚅嗫了几下,声音沙哑:“大、大哥……我……我刚从山里出来,遇到了铁爪狼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身上……身上实在没灵石了……”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一个干瘪的、打了补丁的旧储物袋,动作畏缩。
另一个汉子也凑过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没灵石?看你这穷酸样也没啥油水。这样吧,把你那破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看看,有啥能抵的?”
秦渊脸上露出挣扎和害怕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哆哆嗦嗦地解下那个旧储物袋——这是他从一个死去的、最穷困的散修身上得来的,里面只有几块硬得硌牙的粗粮饼,一小包劣质盐,两张最低阶的、笔画都歪歪扭扭的“驱虫符”,以及三块颜色暗澹、几乎没什么灵气的下品矿石。
他把东西倒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上。两个汉子嫌弃地扒拉了两下,拿起那三块矿石掂了掂,又扔了回去。
“妈的,真晦气!比老子还穷!”先开口的汉子啐了一口,“滚滚滚!别挡道!记住,在镇子里安分点,别惹事,不然……”
“是是是!谢谢大哥!谢谢大哥!”秦渊如蒙大赦,连忙把东西胡乱塞回储物袋,点头哈腰,慌慌张张地绕过两人,快步走进了镇子。
踏入镇内的瞬间,嘈杂的声音、浑浊的气味、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扫过的视线,如同潮水般涌来。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铺和简陋的棚屋。有卖妖兽材料、低阶草药、不知名矿石的;有卖粗劣法器、符箓、丹药的真假难辨;有摆着油腻桌子卖吃食酒水的;还有直接在地上铺块破布,摆几件沾着泥污、灵光暗澹的“古物”叫卖的。空气里弥漫着汗臭、体味、食物气味、劣质香料味、以及各种材料本身散发的、或腥或甜或刺鼻的古怪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的、底层修真界特有的、挣扎与欲望交织的浑浊气息。
秦渊低着头,沿着街边阴影,慢慢走着。目光看似慌乱地扫过两边,实则冰冷地收集着一切信息。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片段。
“……听说了吗?黑煞宗那边好像出大事了!矿区那边地动山摇的,煞气冲天的,死了好多人!”
“何止!金煞门的人也插了一脚,两边在那边干起来了!听说连金丹老祖都惊动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在这里议论黑煞宗和金煞门?”
“怕什么?这腐叶镇又不是他们家的。不过……最近风声是紧,镇子里多了不少生面孔,还有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
“可不是,东头老刘的草药铺子,前天晚上被人摸了,值钱点的东西全没了,老刘也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扔在阴沟里,啧啧……”
“这世道……灵气越来越稀,好东西越来越少,人心也越来越狠了……”
“你们说,那矿区底下,是不是真有什么上古遗迹?不然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上古遗迹?那也是那些大宗门惦记的,咱们这种小虾米,沾上就是死!我劝你啊,最近老实点,别往那边凑……”
秦渊脚步不停,心中却是一动。黑煞宗矿区异变,金煞门介入,金丹老祖出动……看来他“祸水东引”和葬兵冢自身的变故,果然引发了连锁反应。这对他是好事,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暴露的风险就小了些。但同样,局势动荡,意味着更大的不确定性和危险。
他又走过几个摊子,听到有人在低声谈论收购“阴煞类材料”和“古战场残片”,价格给得比平时高不少。还有人神秘兮兮地提到,最近有几拨人在打听关于“青木功法女修”和“使用奇特长剑、修炼寂灭剑意女修”的消息,出价不菲。
青木功法女修?柳依依?寂灭剑意女修?夜枭?
秦渊的心跳,依旧平稳,但思维的转速微微加快了一丝。他不动声色,朝着那个提到收购“阴煞材料”的摊位靠了靠。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眯着一双昏黄的老眼,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面前的破布上摆着几块成色普通的黑煞铁矿石和一些阴属性草药。
秦渊蹲下身,假装挑选,拿起一块矿石看了看,又放下,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老丈,收……收成色好点的黑煞铁吗?还有……这个。”他悄悄从袖中滑出一小块指甲盖大小、颜色深黑、隐隐有暗红纹路、散发着精纯阴煞之气的矿石碎片——这是他从那些品质最好的黑煞铁原矿上特意敲下来的边角,蕴含的煞气精纯,远超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
老头昏黄的眼睛勐地睁开一条缝,精光一闪而过,又迅速恢复浑浊。他慢吞吞地接过那小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东西……还行。哪来的?”
“山……山里捡的。”秦渊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就……就一块。能换多少灵石?”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也像是在评估这个看起来落魄又胆小的年轻人,是不是走了狗屎运,还是别有所图。过了一会儿,他才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这个数。下品灵石。”
秦渊脸上露出失望和挣扎:“才……才这么点?这成色……”
“爱卖不卖。”老头耷拉下眼皮,将碎片丢还给他,“这年头,这种东西来路不明,谁知道沾没沾晦气。就这个价。”
秦渊犹豫再三,还是咬了咬牙,将碎片递了过去,接过老头丢来的几块下品灵石,紧紧攥在手里,像是生怕被人抢了。然后,他假装不经意地低声问:“老丈,刚才听人说,有人在打听女修的消息?啥样的女修啊?赏钱多吗?”
老头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澹澹的警告:“怎么?想赚这份钱?小子,我劝你,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打听消息的那几拨人,来头都不小,手段也狠。你这样的……”他摇摇头,不再多说,重新闭上了眼睛。
秦渊讪讪地站起身,将灵石塞进怀里,转身离开。心中却已有了计较。果然有人在找柳依依和夜枭,而且不止一拨,手段狠辣。她们处境恐怕真的不妙。至于来头……他回忆了一下刚才零星听到的对话片段,似乎有“黑煞宗执法队”、“金煞门外事堂”,还有一股身份不明、但被提及者更加讳莫如深的势力……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秘的渠道。像刚才那样在公开场合打听,太危险了。
他在镇子里又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买了两块最便宜的、能勉强果腹的硬面饼,就着路边浑浊的井水啃了。同时,他也在观察,寻找着可能的“信息节点”——比如人多嘴杂的酒肆,比如某些看似普通、实则眼线众多的杂货铺,再比如……一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条偏僻小巷尽头,一家门口挂着个破旧葫芦、门板紧闭、毫无招牌的小店。小店门口的地面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但那种干净,透着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痕迹。偶尔有人匆匆走进,又很快低头离开,神色警惕。更重要的是,秦渊那被冥帝烙印和道种微微增强的感知,能隐约“嗅”到那小店里散发出的、混杂着血腥、怨念、以及一种奇异“契约”力量的澹澹气息。这种气息,与寻常买卖场所截然不同。
他略一沉吟,将最后一口面饼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低着头,朝着那条小巷走去。
巷子很窄,光线昏暗,两边的墙壁斑驳潮湿,长着滑腻的青苔。走到那挂着破旧葫芦的小店门前,他停下,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听了听。里面一片寂静。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没有叩门,而是用指节,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轻重交替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刚才在镇上观察时,从一个匆匆进入又离开的、气息阴冷的修士那里,模仿来的暗号节奏。他不知道具体含义,但值得一试。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陈旧药材、血腥、羊皮卷和某种澹澹腥甜香料的气味涌了出来。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冷漠地上下扫视着秦渊。
“何事?”一个干涩得像两块老树皮摩擦的声音响起。
秦渊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更加沙哑和惶恐:“我……我想买点消息。关于……关于最近在找人的那几拨……还有,哪里能弄到……能快速疗伤、稳定境界的好东西。价钱……好商量。”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袖中滑出一块品质稍好的黑煞铁矿石,握在掌心,让对方能看到一角。
那只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和他手中的矿石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周身那微弱而“纯净”的凝气期波动(伪装),以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丝“内伤”带来的虚浮气息。
“进来。”门缝开大了一些,刚好容一人通过。
秦渊闪身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将外面浑浊的光线和嘈杂彻底隔绝。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油里似乎掺了东西的油灯,散发着摇曳的、带着奇异甜味的光晕。空气中那股混杂的气味更加浓烈。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得如同骷髅、披着黑色斗篷、脸上皱纹堆叠得看不清原本面貌的老者。老者手里正拿着一支沾着暗红色液体的羽毛笔,在一张泛黄的、似乎是人皮鞣制的卷轴上写着什么。店内没有别的客人,只有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里面浸泡着不明物体,还有一些蒙尘的、灵光暗澹的物件。
“消息,分等级。疗伤固境的资源,也看你要什么档次,出什么价。”老者头也不抬,干涩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里回荡,“先交十块下品灵石,入门费。不保证有你要的,也不保证消息准确。”
秦渊心中冷笑,这规矩倒是黑。但他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刚刚“卖”矿石得来的、加上自己原本剩下的一点,凑了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者这才微微抬眼,枯瘦如鸡爪的手一扫,灵石消失不见。他放下羽毛笔,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秦渊:“说吧,具体点。找人的,哪几拨?疗伤,伤到何种程度?要稳定什么境界?”
秦渊斟酌着词句:“找人的,听说有黑煞宗的,有金煞门的,还有……另一伙不清楚来历的。找的是两个女修,一个用青木功法,一个用剑,带寂灭之意。我想知道,他们找人的具体缘由,出价,还有……有没有人见过这两个女修,最近在哪里出现过。”他顿了顿,补充道,“疗伤的话,经脉有损,金丹不稳,需要能快速见效、副作用小的丹药或天材地宝。境界……伪丹境。”他故意说低了一些。
老者静静地听着,昏黄的眼珠在眼眶里缓缓转动,仿佛在从记忆的尘埃里翻找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语速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黑煞宗找人,明面理由是这两个女修可能与一桩宗门重宝失窃、数名内门弟子身亡有关,实则为灭口,并追查某样从‘那里’带出来的东西。死活不论,活捉赏五百中品灵石,死尸赏两百。带队的是执法堂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叫刘煞,心狠手辣,修炼《黑煞功》已近大成,带了八个好手,最低筑基初期。”
“金煞门找人,借口是这两个女修杀了他们几个外门弟子,抢了东西。实则……疑似与金煞门高层暗中在‘那里’寻找的某物有关。赏格与黑煞宗相仿,带队的是外事堂一个筑基中期的管事,姓厉,是之前死在矿区附近那个金丹修士的族弟,报仇心切,带了五个金煞门弟子。”
“第三伙……”老者停顿了一下,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身份不明,手段诡秘,不公开悬赏,只在暗地里高价收买消息。他们找人的目的……不清楚。但据零星消息,这伙人似乎对那个用寂灭剑意的女修更感兴趣。他们的人很少露面,但非常危险,腐叶镇里已经有三个试图摸他们底细的‘耳报神’无声无息消失了。”
“至于那两个女修的行踪……”老者摇摇头,“三天前,有人在黑煞岭西南的‘落魂涧’附近,见过疑似那个青木功法女修与人交手,对方似乎是几个散修,后来没了下文。五天前,更远的‘毒龙泽’边缘,有猎妖人远远看到一道惊人的灰色剑光冲天而起,伴有强烈死寂之意,疑似那个用剑的女修在与一头二阶巅峰的‘腐毒鳄龙’搏杀,结果未知。这是最新的消息。更早的,没有价值。”
“疗伤固境……”老者打量了一下秦渊,“伪丹境经脉受损,金丹不稳……寻常丹药对你效果有限,且容易留下隐患。本店有一瓶‘阴髓丹’,取二阶阴属性妖兽‘地穴鬼面蛛’的髓液为主材,佐以七种阴煞草药炼制,药性霸烈,对阴煞功法修士疗伤、稳固阴属性金丹有奇效,但服用时需承受髓液蚀骨之痛,且会轻微加深肉身阴化。一瓶三颗,足以让你伤势恢复大半,金丹初步稳固。价格,两百中品灵石,或者等值的、品质上乘的阴煞属性材料、古战场出土的完整煞器。”
信息量很大。黑煞宗灭口追物,金煞门寻物报仇,还有神秘第三方对夜枭感兴趣。柳依依和夜枭果然都被传送到了这附近,而且都在逃亡、战斗。落魂涧,毒龙泽……都是黑煞岭外围有名的险地。至于“阴髓丹”的价格……
秦渊心中快速盘算。消息基本可信,与他之前的推测和听到的零碎信息能对上。丹药的描述也符合他目前状况,虽然副作用明显(加深阴化/冥化),但眼下恢复实力、稳住金丹才是第一要务。两百中品灵石,对他现在是天价,但他有“货”。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实则从储物戒指中转移)取出两块拳头大小、成色极佳、隐有暗金纹路流转的黑煞铁原矿,以及那小块从赵戾那里得来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残片,放在柜台上。
“这两块矿石,成色如何,您老应该认得。这块残片……来历有些特殊,似乎与古战场有些关联,我不懂,您看看值多少。”
老者的目光落在矿石上,微微点头,但当看到那黑色残片时,昏黄的眼孔骤然收缩!他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残片拿起,凑到油灯下,仔细端详,手指甚至微微有些颤抖。他看了很久,又放到鼻子下嗅了嗅,最后,甚至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边缘。
“这……这气息……”老者干涩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压抑的激动,“古老兵煞……还有一丝……至高寂灭的余韵……虽然微弱到几乎消散,但不会错……这是从‘那里’的核心区域带出来的东西!小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秦渊心中一震,脸上却露出茫然和一丝后怕:“是……是在一个死掉的修士身上捡的……当时附近煞气很重,还有很多可怕的怪物……我吓坏了,捡了就跑……”
老者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但秦渊那伪装出的惶恐和疲惫毫无作伪之感(某种程度上也是真实状态),加之他“微弱”的修为,老者看了半晌,眼中的激动缓缓平复,重新变得浑浊深邃。
“算你命大。”老者将残片紧紧握在手中,缓缓道,“这两块矿石,品质上乘,作价一百二十中品灵石。这块残片……虽然破损严重,几乎没了灵效,但其研究价值……尤其对某些特定的人或势力来说,无可估量。作价……三百中品灵石。总计四百二十中品灵石。扣除丹药两百,消息费十块,剩余二百一十中品灵石,你是要灵石,还是换成其他东西?”
研究价值?特定势力?秦渊立刻想到了那神秘第三方,还有之前系统提示的、可能对古战场气息敏感的存在。这块残片,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但也奇货可居。不过,他现在不需要,也保不住。
“换成灵石吧。”他低声道。
老者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从后面一个上了重重锁链的陈旧铁柜中,取出一个黑色的、触手冰凉的玉瓶,以及一个小巧的、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灰色布袋,放在柜台上。“丹药在此,灵石在袋中,清点一下。出了这个门,你我从未见过。消息的真伪,本店概不负责。丹药的副作用,你也已知晓。”
秦渊拿起玉瓶,拔开塞子,一股阴冷刺鼻、带着浓郁腥气的药味冲入鼻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体内的冥煞灵力都活跃了一丝。确实是好药,虽然霸道。他塞好塞子,又将灰色布袋系在腰间贴身藏好。然后,对着老者微微躬了躬身,转身,拉开门,重新没入了外面小巷的昏暗之中。
门在身后关上。店内恢复了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兀自摇曳,将老者那隐在斗篷阴影下的、皱纹堆叠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黑色残片,昏黄的眼珠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核心区域的残片……竟然流落出来了……还带着‘那位’的气息……看来,‘那里’的动静,比想象中还大啊……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他低声喃喃,将残片小心地收进怀里,重新拿起那支羽毛笔,在泛黄的人皮卷轴上,缓缓写下几个扭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古字。
小巷外,秦渊已经重新汇入腐叶镇嘈杂混乱的人流。他脚步依旧虚浮,低着头,仿佛只是一个完成了一笔交易、心怀忐忑的普通散修。但那双隐藏在凌乱发丝下的漆黑眸子里,冰冷的光芒微微闪动。
落魂涧,毒龙泽……有了明确的方向。阴髓丹,有了快速恢复的希望。黑煞宗、金煞门、神秘第三方……潜在的敌人轮廓也逐渐清晰。
下一步,是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服下丹药,恢复实力。然后……再去那些险地,看能否找到一丝线索。
他拇指的指甲,轻轻掐了掐食指指节,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这腐叶镇,不能久留。那些找他的人,那些对残片感兴趣的势力,随时可能将目光投向这里。
他加快脚步,向着镇子另一个更偏僻、据说通往更荒凉山区的出口走去。怀中的玉佩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却执着的暖意。腰间的灵石袋沉甸甸的,装着希望,也装着新的风险。
天色,愈发昏暗了。铅灰色的云层缝隙里,透出最后一丝惨淡的天光,很快便被更深的暮色吞噬。
腐叶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昏黄,摇曳,照亮着方寸之地的蝇营狗苟,却照不亮镇外那无边的、仿佛蛰伏着无数危险的黑暗山野。
秦渊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镇口,没入那片沉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暮色与山林之中。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腐叶,打着旋,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