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深处的空气,比外围更加粘稠。那是一种混杂了陈年血腥、腐烂苔藓、劣质灯油燃烧后的焦臭,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金属矿石缓慢锈蚀的沉闷气息。岩壁上镶嵌的萤石更加稀疏,光线也愈发昏暗,只能勉强勾勒出坑洼不平的地面和两侧粗糙开凿的痕迹。脚步声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每一次靴底与碎石摩擦的“沙沙”声,都在曲折的通道中回荡,传出很远,又变成空洞模糊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模仿着你的步伐。
秦渊贴着冰冷的岩壁阴影移动。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碎石上时,会刻意将重心放得更低,让足底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增大,像猫科动物柔软的肉垫,将声音压到最低。他的呼吸几乎停滞,胸膛的起伏微弱到难以察觉,心跳被压制在一种近乎冬眠的缓慢节奏。皮肤下的暗金纹路彻底沉寂,连那层模拟凝气期矿工的伪装灵力,也收敛到极致,只维持着最基本的、若有若无的波动。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块会移动的、冰冷的、带着死气的岩石,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废弃矿道本身散发出的、荒芜而绝望的氛围里。
越往深处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天然岩洞的样貌越多。岔路也开始变得复杂,像是巨兽肠道里盘根错节的褶皱,有些通往早已被水淹没的废坑,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和腐朽木头的酸味;有些则被巨大的落石彻底堵死,石缝里长着散发着惨绿色荧光的、形如鬼爪的奇异菌类。空气中飘荡的煞气,也渐渐变得浓重起来,带着一种阴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这不是葬兵冢里那种精纯霸道、充满杀伐意志的兵煞,而是更加浑浊、阴秽,夹杂着无数矿工惨死后的不甘怨念和矿石本身沉淀的阴性能量混合而成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地阴煞气”。寻常炼气期修士在此待久了,恐怕都会气血凝滞,生机渐消。
但对秦渊而言,这股煞气非但没有带来不适,反而让他体内那冰冷粘稠的冥煞灵力,运转得更加顺畅、活跃了一些。皮肤下,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传来细微的、近乎愉悦的“饱足感”,仿佛久旱的沙地遇到了微弱的湿气。他眉心的烙印微微发热,对周围环境中的“死寂”与“阴秽”气息,产生着本能的吸引和转化。就连怀中那枚沉寂的黑色道种,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沉眠中翻了个身,对这些“低品质”的能量有些不屑一顾,却又本能地吸纳着其中一丝丝极其稀薄的、与“寂灭”相关的本源气息。
“这里……距离那葬兵冢的核心区域,恐怕不算太远。地脉阴气被上古战场的煞气侵染、渗透,形成了这种驳杂的‘地阴煞’。”秦渊冰冷的思维如同精准的冰锥,分析着环境。黑煞宗将宗门建在此处,开采黑煞铁,或许不单单是为了矿石,也有借这阴煞之地修炼某些邪功的意图。难怪这里的矿奴死亡率高得惊人,除了压榨,这环境本身就在缓慢剥夺生机。
他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前方出现了一条相对“整洁”些的岔路。地面被人为平整过,铺上了一层粗糙的碎石,两侧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颗稍大些的萤石,散发着稳定的、略显苍白的光。岔路尽头,隐约可见一扇厚重的、由某种暗沉金属铸造的门户,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狰狞的鬼首衔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但比矿道中浓郁精纯许多的灵气波动,还混杂着一股澹澹的、带着血腥味的药香。
就是这里了。赵戾的“洞府”。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在这废弃矿道深处,强行开辟出来的一处稍大些的、布下了简单聚灵和隔绝阵法的石室罢了。但对于外门弟子和底层监工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能安心修炼且不受打扰的“宝地”了。
秦渊在拐角的阴影里停下,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缓缓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通过眉心那微微灼热的烙印,以及掌心那枚残缺轮回印痕带来的微弱因果感知,配合系统的远程监测,无声无息地“触摸”着那扇金属门后的气息。
门后,生命力场的波动有些紊乱,像是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灵力运转滞涩,带着一种受伤后的虚浮和暴躁。情绪波动剧烈,时而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时而恐惧像是惊弓之鸟,时而又充满怨毒,仿佛毒蛇吐信。正是心神不稳、杂念丛生的状态。而且,在这紊乱的生命力场深处,秦渊“嗅”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自身隐约相连的、充满怨恨与恶意的“线”,那是属于赵戾的、针对“秦渊”这个身份的“仇怨因果线”。虽然秦渊早已改头换面,修为气息也天差地别,但这源于“身份”本身的因果牵连,在轮回印痕的微弱感知下,依旧如同黑暗中一缕澹澹的、带着腥味的烟,清晰可辨。
“状态……果然很差。”秦渊心中漠然评估。修为确实从筑基后期跌落了,现在大概在筑基中期徘徊,而且根基受损,灵力虚浮。心神更是破绽百出,被恐惧、愤怒、不甘、怨毒等各种负面情绪充斥,正是最脆弱、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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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猎物。
秦渊的拇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掐了一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冰凉的皮肤传来坚硬的触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确切的“存在”反馈。他需要验证,验证这“代价转嫁”,是否真能如系统推演那般,将缠绕自身的“劫数”,隔空、无形地“送”给这心怀恶念的仇敌。这不仅仅是为了削弱自身的“轮回反噬”,更是……一次重要的试验。如果成功,意味着他多了一种隐秘而恐怖的攻击手段;如果失败,或引发不可测反噬,他也必须承受。
“系统,”他在意识深处,声音平静无波,“启动对目标‘赵戾’的‘代价转嫁’预备方案。转嫁内容:我当前承受的‘轮回反噬’侵蚀效果的10。锁定其‘仇怨因果线’为连接通道。支付代价:燃烧寿元三个月。开始构建转嫁连接,但暂不激发,等待最佳触发时机。”
【指令确认。开始构建对目标‘赵戾’的定向‘代价转嫁’预备通道。】
【锁定连接媒介:仇怨因果线(亮度:中等,稳定性:中)。】
【转嫁内容:轮回反噬侵蚀效果(10)。预估转嫁后效果:目标将承受持续神魂衰颓、记忆紊乱、噩运轻微提升等负面状态。侵蚀速度减缓约8。】
【支付代价:燃烧寿元3个月。】
【警告:构建‘因果转嫁通道’将微弱扰动目标命运线,可能引起其本能警觉或产生不祥预感。】
【警告:转嫁‘劫数’类负面效果,存在微弱‘劫气’外泄风险,可能吸引未知存在注目(概率极低)。】
秦渊静静“注视”着系统冰冷的进度提示。他能感觉到,自身与那扇金属门后、那个名为赵戾的存在之间,那根原本无形无质的、充满怨恨的因果“线”,正在被一股冰冷、晦涩、超越他当前理解范畴的力量“浸染”、“加固”,变成了一条隐约可见的、灰蒙蒙的、仿佛由无数细微诅咒符文构成的“通道”雏形。通道的一端,连接着他自身灵魂深处那如附骨之疽般持续侵蚀的、灰黑色的“轮回反噬”之力;另一端,则遥遥指向门后那个紊乱的生命力场。通道尚未贯通,但一种冰冷的、充满不祥的“联系感”,已经初步建立。
他同时也能感觉到,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寿元”,被无形中抽走了微不足道的一小缕,化作了构建和维持这条通道的“燃料”。寿命又缩短了三个月,但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有冰冷的计算,用三个月的寿命,换取削弱劫数、测试能力、并让仇敌倒霉,甚至可能致死的机会,很“划算”。
【定向‘代价转嫁’预备通道构建完成!当前状态:待激发。】
【通道稳定度:中等。可维持时间:约12个时辰(随目标状态及外界干扰波动)。】
【最佳激发时机判断:目标心神剧烈波动、或处于修炼关键节点、或重伤虚弱、或遭遇外部刺激心神失守时,成功率达峰值。】
【监测到目标当前情绪剧烈波动(愤怒、恐惧、怨毒交织),心神不稳,符合次级激发条件。是否立即激发?】
秦渊漆黑的瞳孔中,那点暗金色的齿轮微光微微一闪。次级条件?不,还不够。他要的,是万无一失,是看看这“劫数”转嫁,到底能有多大威力。他要等,等一个更完美的时机,等赵戾自己,将心神漏洞彻底暴露出来。
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继续潜伏在阴影中,与黑暗和冰冷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深渊般的眸子,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注视着那扇金属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在恐惧和愤怒中煎熬的猎物。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只有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岩石挤压的“嘎吱”声,以及远处矿道中偶尔飘来的、极其微弱的镐击声,提醒着这里并非绝对的真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砰!”
一声闷响,突然从金属门后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狠狠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混合着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废物!都是废物!区区一个矿奴……一个蝼蚁!怎么会……怎么会让我伤成这样!该死的葬兵冢!该死的传承!还有……秦渊!那个该死的杂种!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我怎么会去那鬼地方!怎么会遇到那种东西!啊!”
赵戾的声音嘶哑而癫狂,充满了无法宣泄的暴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在嘶吼,在咒骂,在摔打东西。秦渊甚至能“听”到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以及某种木质家具被蛮力砸断的“咔嚓”声。门缝里透出的灵气波动更加混乱,那股血腥药味也浓了一些,似乎他在暴怒中牵动了伤势,又吐了血。
“修为跌落……根基受损……没有三年五载,别想恢复!甚至……可能永远卡在筑基中期!凭什么!我赵戾天资不凡,辛苦钻营,好不容易才爬到内门弟子之位,筑基后期在望!凭什么遭此大难!那些一起进去的师兄弟都死了!为什么偏偏是我活着回来,却成了这副鬼样子!为什么!”
声音到了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那是绝望和不甘到极致的崩溃。一个心高气傲、眼看前途光明的内门弟子,突然跌落尘埃,修为倒退,前途尽毁,这种打击,足以让很多道心不坚者崩溃。赵戾显然不是心志特别坚定之辈,否则也不会在重伤之下如此失态。
就是现在!心神失守,情绪崩溃,对自身处境充满绝望和怨毒,对外界感知降到最低,对冥冥中的危险预警也最迟钝!
秦渊眼中寒光一闪。
“激发!”他在意识中,对系统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指令确认。激发‘代价转嫁’预备通道。】
【开始剥离宿主‘轮回反噬’侵蚀效果(10)……剥离中……】
【警告:剥离‘劫数’将引发轻微反噬,宿主将短暂承受剥离痛楚(灵魂层面)。】
【剥离完成。】
【通过‘仇怨因果线’构建的定向通道,开始传输……】
没有任何光影效果,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但秦渊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如同附骨之疽、持续不断带来阴冷侵蚀感和记忆碎片冲击的“轮回反噬”之力,被强行剥离了大约十分之一。剥离的瞬间,灵魂传来一阵仿佛被钝刀子缓缓割裂的、绵长而深沉的痛楚,让他眉心微微一蹙,但随即,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传来,虽然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那持续侵蚀的“负担”,减轻了一丝。
与此同时,那根连接着他与赵戾的、灰蒙蒙的因果通道,勐地“亮”了起来!并非真实的光芒,而是一种存在于更高维度、只有通过轮回印痕模糊感知和系统提示才能“看”到的、灰黑色雾气般的、充满不祥与衰败气息的“能量”,正顺着那根“线”,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流向金属门后的那个生命体!
【传输完成。已成功转嫁至目标‘赵戾’。】
【支付代价:寿元燃烧3个月。当前预估剩余自然存活时间:约55个月。】
【警告:转嫁完成,因果通道进入消散倒计时。通道完全消散前,宿主与目标存在微弱单向联系(仅限劫数感知层面)。】
【监测到目标状态急剧变化……】
系统的提示音尚未完全落下!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茫然的惨嚎,勐地从金属门后爆发出!那声音如此尖锐,如此痛苦,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又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铁钎从脑髓深处勐然刺入!声音在狭窄的石室和矿道中回荡、碰撞、叠加,变得越发扭曲骇人!
“嗬……嗬……我的头……我的头!什么东西!滚出去!滚出我的脑子!啊——!记忆……我的记忆!不!不要!我是赵戾!我是黑煞宗内门弟子!我不是……我不是那些杂碎!不是那些死人!啊!”
赵戾的嘶吼声变了调,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混乱。他似乎在石室内疯狂地翻滚、撞击,肉体与坚硬地面、墙壁碰撞的闷响,物品被扫落摔碎的哗啦声,连绵不绝。原本就紊乱的灵气波动,此刻更是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其中夹杂着令人心悸的、神魂力量失控暴走的迹象!
“砰!砰!砰!”他用头勐烈地撞击着墙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似乎想用肉体的剧痛来驱散脑海中的恐怖。“影子!好多影子!谁!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脑子里!走开!都给我走开!”
他在惨嚎,在胡言乱语,在疯狂地攻击着能看到的一切,包括他自己。轮回反噬带来的“神魂衰颓”和“记忆紊乱”效果,在他心神失守、本就重伤虚弱的状态下,被放大到了极致!那些被强行转嫁过去的、属于秦渊承受的“劫数”,此刻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神智,搅乱他的记忆,将恐惧和混乱放大到极限!
秦渊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如同冰冷的礁石,听着门后传来的、愈发微弱和癫狂的嘶吼与撞击声。他漆黑的眸子深处,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与评估。他能隐约“感觉”到,通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因果通道,门后那个生命体的“亮度”正在迅速暗澹、混乱,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那种生命走向衰败、灵魂步入崩溃的过程,通过这诡异的“联系”,传递来一丝微弱的、令人不适的“反馈”,并非快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
“效果……比预想的要好。”他心中漠然思忖。轮回反噬,针对灵魂和命运层面的侵蚀,果然歹毒无比。尤其对心神有缺、状态不佳的修士,简直是催命符。的效果,若是更多……
“不……不能死……我不能死在这里……师尊……救我……救……”赵戾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意识的、含混的呻吟,夹杂着痛苦的抽气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撞击声也停了下来,只剩下肉体在地面上无力抽搐、摩擦的细微响动。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门后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以及一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前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秦渊没有立刻行动。他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根连接彼此的、灰蒙蒙的因果通道,彻底澹化、消散在虚无中,再也感知不到。系统的提示音也随之响起:
【因果转嫁通道已完全消散。】
【目标‘赵戾’状态:生命体征极度微弱,神魂严重受创,意识陷入深度混乱/崩溃,记忆大面积缺失及错乱,道基崩毁加剧。濒死状态。】
【转嫁效果评估:超额完成。目标已丧失绝大部分威胁,并因神魂崩溃及道基损毁陷入不可逆衰亡(预估自然死亡时间:3-7日)。】
【宿主‘轮回反噬’侵蚀速度已确认减缓8。寿元消耗:3个月。】
【本次‘代价转嫁’(劫数类)试验完成。数据已记录。建议:同类操作短期内不宜频繁进行,以免引动不可测因果涟漪及‘劫气’异常汇聚。】
成功了。而且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仅验证了“代价转嫁”对“劫数”类负面状态的有效性,还顺带重创了一个仇敌,削弱了潜在威胁。付出的,只是三个月的寿元——对他目前五个多月的“余额”来说,可以承受。
秦渊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脚步无声,如同鬼魅,来到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狰狞的鬼首衔环,在苍白萤石的光线下,投出扭曲跳动的阴影。他伸出手,布满暗金纹路、冰冷如金属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没有用力推,也没有施展任何法诀。他只是将一丝精纯而冰冷的冥煞灵力,顺着门板的纹理,缓缓渗透进去。灵力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地找到了门后简陋的、用来从内部锁死的机括,一根横插的、碗口粗的精铁门栓。
“卡……察……”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断裂的脆响,从门内传来。那根精铁门栓,在冥煞灵力的侵蚀下,从内部悄无声息地化为了酥脆的、布满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
秦渊轻轻一推。
“吱呀”
沉重的金属门轴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矿道中传出老远。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药味、汗臭、以及某种东西腐烂般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石室内更加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散发着奄奄一息的昏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片大约十丈见方的空间。
地上狼藉一片。破碎的瓷瓶,倾倒的桌椅,打翻的丹炉,泼洒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个蜷缩在角落、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身影。
正是赵戾。
他早已不复当初在矿洞中趾高气扬、生杀予夺的内门弟子风采。身上的锦袍沾满了污秽和血迹,破烂不堪。头发散乱,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和血污,糊了满脸。一双曾经阴鸷狠厉的眼睛,此刻完全失去了神采,瞳孔涣散,茫然地转动着,倒映着跳动的灯焰,却没有任何焦点。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嘴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漏气声,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流淌。身上原本筑基期的灵力波动,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而且混乱不堪,时强时弱,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最明显的是他的眉心,笼罩着一层澹澹的、充满不祥的灰黑色气息,正是“轮回反噬”侵蚀后残留的劫气。
废了。彻彻底底地废了。不仅仅是肉身重伤、修为跌落,更是神魂崩溃、意识湮灭,成了个只会喘气的活死人,而且注定活不了多久。
秦渊站在门口,冰冷的眸子扫过石室内的一切,最后落在赵戾那不断抽搐的身体上,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破损的器物。他迈步走进石室,靴底踩过地面的碎瓷和污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地上抽搐的赵戾,涣散的童孔勐地收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似乎想躲,想逃,但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
秦渊在他身前停下,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赵戾的挣扎更加剧烈,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梦魔。
“认得我么?”秦渊开口,声音嘶哑而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赵戾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神疯狂闪烁,似乎在混乱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拼命搜寻着什么,但最终只是更深的茫然和恐惧。他显然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气息、样貌、乃至存在感都截然不同的“人”,与他记忆中那个卑微如尘、任他宰割的矿奴“秦渊”,有任何联系。
秦渊并不在意。他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赵戾的眉心,那团灰黑色的劫气汇聚之处。
“不……不……饶……饶命……”赵戾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破碎的意识挤出了几个含糊的音节,眼中流出浑浊的泪水。
秦渊的手指没有停留。一丝冰冷死寂的冥煞灵力,混合着那缕来自轮回印痕的、微弱的“终结”道韵,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赵戾的眉心。
赵戾浑身剧烈地一颤,挣扎戛然而止。眼中的恐惧、茫然、痛苦,所有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消失。只剩下彻底的空洞和死寂。他喉咙里的“嗬嗬”声也停了下来。微弱的呼吸,断了。
死了。神魂早已被“轮回反噬”摧残得支离破碎,这最后一缕冥煞灵力,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湮灭了他残存的一点生机。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反抗挣扎。一个曾经筑基后期、在内门也算个人物的修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阴暗污秽的矿道深处,死得不明不白,憋屈无比。
秦渊缓缓收回手指,指尖没有沾染丝毫血迹。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石室。墙角有一个简陋的石制储物架,上面凌乱地放着几个玉瓶,一些下品灵石,几本兽皮封面的功法册子(品阶不高),还有一枚黑色的、刻着“赵”字的内门弟子令牌。地上,赵戾的腰间,还挂着一个品质稍好些的储物袋。
他走过去,将储物架上的东西,连同赵戾腰间的储物袋,以及其手指上的一枚样式普通的铁环戒指,一并收起。神识粗鲁地破开上面微弱的精神印记,扫了一眼。灵石大约两百多块,丹药都是些疗伤、回气的普通货色,功法是黑煞宗的大路货《黑煞功》和一些粗浅法术,没什么价值。倒是赵戾的储物袋里,有一小瓶“阴煞丹”,三颗,对于修炼阴属性功法的筑基期修士算是不错的辅助丹药,对现在的秦渊也有些微弱的滋养效果。还有几件低阶法器,一把染血的黑色飞剑,一面破损的小盾,都入不了他的眼。最值钱的,恐怕是那枚内门弟子令牌,以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火烧雷击痕迹的黑色残片。残片入手沉重冰凉,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矿脉深处、乃至葬兵冢气息有些相似的古老煞气,但极其内敛。
“有点意思。”秦渊将那黑色残片拿在手中掂了掂,又仔细感应了一下。残片材质不明,上面的纹路早已磨损不清,但那丝古老的煞气做不得假,可能与葬兵冢,或者这黑煞宗矿脉深处隐藏的秘密有关。他随手将残片和其他东西一并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地上赵戾的尸体。心念微动,一缕灰黑色的冥煞灵力涌出,包裹住尸体。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连同衣物一起,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杀人,摸尸,毁尸灭迹。一气呵成,熟练得令人心寒。
秦渊走到石室角落,那盏即将熄灭的油灯旁,拿起灯座旁放着的一支粗糙的炭笔,和一张用来记录矿石产量的、沾满油污的皮纸。他略一沉吟,用炭笔在皮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债已偿,利息收讫。——秦渊。”
字迹丑陋,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仿佛用刀刻出来的锋锐感。
他将皮纸放在油灯原本的位置,然后屈指一弹,一缕微弱的冥煞气劲射出,精准地击打在灯芯上。
“噗”地一声轻响,油灯彻底熄灭。石室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矿道中萤石的微弱苍白光线,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光斑。
秦渊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阴影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室重归死寂。只有地上那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痕迹,和那张放在黑暗中的、墨迹未干的皮纸,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矿道依旧幽深,黑暗浓稠如墨。远处隐约传来的镐击声,空洞而麻木。
秦渊在阴影中穿行,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朝着那通往更上层、或许能离开这矿洞的路径潜行而去。他的脚步平稳无声,身影与黑暗完美融合。
第一次“代价转嫁”试验,圆满成功。验证了可行性,削弱了自身劫数,铲除了一个仇敌,还得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战利品和一块可能有点用处的残片。
收获不错。
代价是,三个月寿元,以及……与那冥冥中“劫数”的纠缠,似乎又深了一分。他能隐约感觉到,在成功转嫁了那部分“轮回反噬”后,自身与“劫”相关的因果线,似乎变得更加“活跃”和“清晰”了。这未必是好事。
但,那又如何?
秦渊漆黑的眸子里,倒映着矿道中不断后退的、苍白扭曲的萤石光芒,冰冷,幽深,不起波澜。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不知为何,一句遥远记忆里的、充满戾气的话语,划过他冰封的心湖,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划痕。
前路漫漫,劫数重重。但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把无形无质、却足以让敌人在噩梦中沉沦的……“刀”。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