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暗金色的光芒,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之火,却在骸骨空洞的眼眶中幽幽燃起,映照着这间尘封了无尽岁月的石室,映照着凌云瞬间凝固的面容。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直达灵魂的奇异力量。凌云跪在骸骨前,身体僵硬,呼吸停滞,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两点光芒亮起的瞬间,被强行攫取、吸附过去。他听不见身后石昊压抑的抽气声,听不见苏小蛮骤然捂嘴的呜咽,也感觉不到影七瞬间绷紧如弓弦的身体。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点光,和那具倚靠墙角、仿佛下一瞬就会随风而散的骸骨。
光芒缓缓流转、延伸,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色水流,顺着骸骨的轮廓无声蔓延,勾勒出残破甲胄的棱角,攀上那柄紧握的断斧,最终,在骸骨上方尺许的空中,汇聚、交织,缓缓凝聚成一道极其黯淡、近乎透明、却依旧能清晰分辨出轮廓的——虚影。
那是一个高大、挺拔、如同山岳般沉稳、又如出鞘神兵般锋锐的男子身影。他穿着与骸骨身上同款的、完整的暗金色战甲,甲胄胸口,断裂盾牌与战斧长枪的徽记清晰可见。他有着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却依旧难掩英武的面容,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重与决绝,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虚妄,直视人心。
此刻,这道虚影微微低垂着头,目光似乎正落在跪于面前的凌云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了生前的锐利杀伐,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眷恋、愧疚,以及……一丝看到至亲血脉时,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温柔。
“云……儿……”
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无尽遥远时空彼岸、却又直接在凌云灵魂最深处响起的声音,轻轻地震荡开来。
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魂力即将彻底消散的涣散感,却无比熟悉——与当初在仙界,父亲那缕破碎战魂印记最后呼唤他时,一模一样!只是此刻,更加微弱,更加……“真实”。
是父亲!是父亲凌战!是他留在这世间,依附于这具战死之躯上,不知等待了多少万年、只为在血脉至亲到来时,传递最后信息的……一缕残存战魂余响!
“爹……”凌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他想要大喊,想要痛哭,想要质问,想要拥抱,可身体却像被冻僵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出眼眶,划过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原来,在仙界听到的那声呼唤,感受到的那份战意与守护,并非父亲留下的全部。真正的最后一面,最后的话语,竟是在这神界古战墟的废弃侧殿,在这冰冷孤寂的墙角,以这样惨烈而悲壮的方式呈现。
虚影似乎想抬手,想抚摸凌云的头,就像寻常父亲对孩子做的那样。但那虚幻的手臂只抬起了一半,便无力地垂下。他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化为一抹更深沉的苦涩。
“没想到……真的能等到你……”凌战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以混沌之体……踏足神界……好……好……比你爹……强……”
他欣慰,却又带着无尽的心疼。显然,这道残魂余响并非实时存在,而是在凌云踏入石室、血脉与混沌之力双重共鸣下,才被“激活”,其中蕴含的,是凌战临死前预设的最后意念。
“时间……不多……听我说……”凌战虚影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和急迫,仿佛回光返照,“战神殿……非亡于蚀灵族……背后是……‘鸿蒙议会’!他们……要清除一切……可能触及‘鸿蒙本源’的‘变数’……混沌道院是……我战神殿……也是!你娘……瑶光……因守护混沌之秘……被擒……镇魂石锁神……在议会‘永寂黑狱’……”
信息如同惊雷,在凌云早已翻江倒海的脑海中再次炸开!果然!鸿蒙议会才是终极黑手!战神殿和混沌道院的覆灭,母亲被囚,皆源于此!所谓的“种子”计划,清除“变数”,就是为了维持他们所谓的“纪元稳定”?!
“重合之地……是唯一希望……”凌战虚影继续说道,身形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需集齐……九大道种……以混沌本源……在‘时空乱流长河’的‘叹息弯道’……于双月同天、星轨交错之刻……叩开入口……那里……有我与你娘……为你留下的……最后之物……也是对抗……议会的关键……”
他的话语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模糊:“天枢神庭……不可全信……议会触角……早已渗透……巡界神兵中……亦有暗子……古战墟异动……便是议会……在试验某种……以战煞怨气……侵蚀神界根基的……仪式……葬魂谷祭坛……是关键……勿要……轻易涉险……”
“快走……离开……此地……我残魂苏醒……必会惊动……议会感知……”凌战虚影猛地抬头,仿佛穿透了石室的岩顶,看向了无尽高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记住……云儿……活下去……救出你娘……打破……这该死的……秩序!”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战虚影轰然溃散,重新化作点点暗金色的光粒。但这些光粒并未消失,而是如同归巢的乳燕,分成两股,一股径直没入凌云眉心,一股则没入了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混沌戒!
轰!
凌云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大量破碎却清晰的画面和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识海!
那是父亲凌战最后的战斗记忆片段:
无尽的神魔战场,战神殿巍峨的殿堂在恐怖的能量洪流中崩塌,无数身穿战神殿战甲的战士与铺天盖地、笼罩在阴影中、气息冰冷诡异的敌人血战,死战不退。父亲浑身浴血,手持战斧,与数道气息丝毫不弱于他、甚至更强的阴影身影激战,掩护着身后一道通往未知之处的、闪烁着混沌光芒的裂隙(那裂隙的波动,与混沌碑文最后显示的“重合之地”入口极为相似!)……最终,他被一道冰冷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锁链击中,战斧崩碎,甲胄开裂,被一股力量强行轰入了某个空间裂缝(似乎就是通往这古战墟的方向)……坠落到此,重伤垂死,倚坐墙角,用最后的精血刻下警示,将最后一缕不甘的战魂与记忆封入骸骨,陷入永恒的沉寂……
而在这些画面中,凌云清晰地“看”到,那些阴影敌人的首领,抬手间施展的神通,凝聚出的符文印记——那是一个由无数细密齿轮和冰冷线条构成的、复杂到极致的徽记,散发着至高无上、漠视一切的“秩序”气息,与暗影盟主影皇最后提到的“上面”,与混沌碑文警告的“议会之眼”,感觉同源!正是鸿蒙议会的标志!
同时,涌入混沌戒的那部分父亲战魂光粒,与之前吸纳的混沌碑文碎片能量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混沌戒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的古老意念波动,从中传递出来,并非语言,而是一种直接映入凌云心间的“明悟”:
「战血为引……混沌为钥……碑文为图……戒灵初醒……」
「九源未固……道基将成……时机将至……帝印当归……」
紧接着,一道极其简略、却标注了数个关键节点的“星图”段关于“时空乱流长河·叹息弯道”出现规律和“双月同天、星轨交错”具体时间推算的模糊信息,烙印在凌云意识深处。星图的一个节点,赫然与父亲战斗记忆中、那混沌裂隙的方位隐隐重合!而下一个最近的、符合“叹息弯道”波动规律且“双月同天”可能出现的区域,就在神界“北域”边缘,一片被称为“殒神星海”的险地附近,时间……大约在三个月后!
“呃啊——!”
信息洪流的冲击和极致的情绪激荡,让凌云刚刚稳定一些的神魂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大哥!”“凌云哥!”
石昊和苏小蛮惊呼,想要上前,却被影七抬手拦住。影七目光死死盯着那具骸骨,又警惕地感知着四周,低喝道:“别动!有东西……在窥探!”
就在影七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隆……
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地下遗迹,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比之前混沌碑文触发通道时更加猛烈!岩顶裂缝扩大,碎石簌簌落下,墙壁上那些古老的浮雕纷纷开裂、剥落。一股冰冷、邪恶、充满疯狂“蚀”之意味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从地底深处,从四面八方,轰然爆发,席卷而来!
这气息的源头,似乎正是铁战副统领之前提到的——葬魂谷方向!
“不好!父亲残魂苏醒,果然惊动了这里的布置!”凌云强忍剧痛,瞬间明悟。鸿蒙议会在古战墟搞鬼,葬魂谷的祭坛是关键,父亲陨落于此,残魂封存,或许本身就被议会利用,成为了这庞大邪恶仪式的某个“锚点”或“监视器”!此刻残魂触发消散,立刻引来了反击!
“走!立刻离开这里!”凌云咬牙站起,眼角余光瞥见父亲的骸骨。那具骸骨在剧烈震动中,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化为齑粉。
不能将父亲遗骨留在这里!不能让他死后还受此玷污!
他毫不犹豫,伸手一招,体内混沌之力涌出,化作一只灰蒙蒙的大手,就要将父亲的骸骨连同那残破甲胄、断斧一起收起。
然而,就在混沌大手即将触及骸骨的刹那——
骸骨胸口,那断裂盾牌的战斧长枪徽记,猛地爆发出最后一抹璀璨的暗金光芒!光芒中,父亲凌战那威严而决绝的面容虚影再次一闪而逝,一道最后的、带着斩断一切不舍的意念传来:
“勿念骸骨……吾之战魂……已随汝行……”
“以此残躯……最后一击……助吾儿……开生路!”
话音未落,整具骸骨连同残甲断斧,轰然燃烧起来!不是凡火,而是纯粹的战意、不屈的英魂、以及凌战毕生修为精华所化的——战神焚魂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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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火焰并不灼热,却带着焚尽一切邪祟、荡平所有阻碍的决绝意志!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冲破了石室顶部,在上方厚厚的岩层中,硬生生烧熔出一条笔直向上的、直径丈许的炽热通道!通道边缘岩石化为炽亮的熔岩流淌,内部却充斥着精纯而狂暴的战神之力,将一切试图靠近的“蚀”之气息排斥、净化!
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丝与古战墟内部灰暗死寂截然不同的、属于外界的、略显混乱但充满生机的天光!
父亲凌战,竟在最后时刻,以燃烧自己最后存在的痕迹为代价,为凌云他们,强行开辟了一条通往古战墟外的生路!
“爹——!!!”
凌云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想要扑向那燃烧的骸骨,却被那狂暴而温柔的战神之力轻柔却坚定地推开。
“走!”影七厉喝,一把抓住几乎要崩溃的凌云,对石昊和苏小蛮吼道,“背上伯母!跟上!”
石昊双眼赤红,虎目含泪,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痛的时候。他狠狠一抹眼睛,转身背起依旧昏迷的云瑶光。苏小蛮哭喊着,被石昊用仅存的右臂一把夹在腋下。
影七拖着因为巨大悲痛和神魂冲击而暂时失神的凌云,率先冲入了那条被战神焚魂焰开辟出的、正在快速缩小的炽热通道。石昊紧随其后。
通道内充斥着狂暴的战神之力,但对拥有战神血脉的石昊和凌云来说,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和庇护感,抵消了大部分的高温和冲击。苏小蛮则被石昊和凌云的气息共同护住。
众人沿着这条由父亲英魂开辟的通道,向上疾冲!
身后,石室彻底崩塌,那冰冷邪恶的“蚀”之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却被通道中残留的战神焚魂焰死死阻住,发出“嗤嗤”的剧烈侵蚀声响,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尖啸。
下方,整个古战墟深处,传来了某种庞然巨物苏醒般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嘶吼与咆哮,葬魂谷方向,一道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光柱冲天而起,与战神焚魂焰的金色光柱狠狠对撞,爆发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席卷四方……
但这一切,都被飞速上升的众人抛在身后。
数息之后——
噗!
几人如同炮弹般,从古战墟边缘某处荒芜山体的侧面岩壁中冲出,狠狠摔落在了一片布满黑色砂砾、生长着稀疏扭曲怪树的荒原之上。
身后,那被战神焚魂焰烧出的通道,在将他们送出后,便彻底崩溃、闭合。山体剧烈震动,大片岩壁坍塌,将入口彻底掩埋。只有内部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能量碰撞轰鸣,显示着下方的激斗并未停止。
凌云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他挣扎着爬起,回头望去,只见远处那片被称为“古战墟”的广袤区域,此刻被一种不祥的暗红色雾气笼罩,中心地带更是漆黑与金光交织碰撞,天地能量一片混乱。
父亲……最后存在的痕迹,就在那里,为了给他开辟生路,彻底消散了。
连同那座可能藏着鸿蒙议会阴谋的葬魂谷祭坛,一同被埋葬、被那最后一击阻挡、或者……正在发生着未知的异变。
“爹……”凌云跪在黑色的砂砾上,望着那片沸腾的绝地,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地面,划出深深的沟壑,鲜血淋漓。
滚烫的泪,混合着脸上沾染的尘土和血污,大颗大颗地砸落。
原来,有些重逢,不是为了团聚。
而是为了更彻底、更疼痛的告别。
是为了将未尽的责任、未了的血仇、和一条染血的前路,沉重地、不容拒绝地,交到你的手中。
影七沉默地站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哨兵,警惕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荒原。石昊将云瑶光轻轻放下,走到凌云身边,单膝跪地,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凌云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没有言语,只有一股同样沉痛、却更加坚硬的支撑力量传递过去。苏小蛮跪坐在地上,看着凌云颤抖的背影,看着远处天边那不祥的景象,捂着脸,无声地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古战墟方向的能量波动渐渐平息,暗红雾气缓缓回收,只留下一种更加深沉的死寂。
凌云终于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有了迷茫和崩溃,只剩下一种冻结灵魂的冰冷,和一种仿佛能将天地都点燃的、沉静到极致的火焰。
他抹去嘴角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溢出的血丝,缓缓站起身。
目光,从古战墟收回,投向荒原的另一侧,投向神界那更加浩瀚、也更加危机四伏的未知天地。
左手无名指上,混沌戒微微发烫,仿佛在默默共鸣。
体内,九大道种在悲伤与愤怒的刺激下,运转似乎更加“凝实”了一分。
脑海中,父亲留下的星图、时间推算、“重合之地”的入口信息、鸿蒙议会的阴谋、母亲的囚禁之所……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星辰,开始向着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目标汇聚。
“三个月……殒神星海……叹息弯道……”
凌云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母亲重新背起,用混沌之力将其温柔地包裹、固定。
然后,他看向身旁的伙伴,看向这片陌生而危险的神界土地。
“走。”
只有一个字。
却仿佛耗尽了所有的软弱,点燃了全部的意志。
目标:北域,殒神星海。
期限:三个月。
目的:叩开重合之地,拿到父母留下的“最后之物”,然后——掀翻那该死的鸿蒙议会,救回母亲!
神界的风,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肃杀,吹拂着几人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这一次,他们的脚步,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