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刀剑徽记……”
铁战副统领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暗青铠甲上、被血污和尘土覆盖了大半的金属徽记。那是一对古朴的、交叉放置的长刀与重剑,样式简朴,没有过多纹饰,却透着一股历经沙场的厚重与凌厉杀伐之气。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自豪、警惕和某种深埋情绪的波动。他似乎没想到这位神秘强大的“凌前辈”,第一个问题会是关于这个徽记。
“回前辈,”铁战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巡界神兵,直属于神界‘天枢神庭’兵部。职责是巡视、戍卫神庭下辖的各大边荒、遗迹、秘境,清剿流窜的凶兽、邪祟,以及……监察、防备某些被明令禁止踏入神庭疆域的‘禁忌存在’。”
天枢神庭。凌云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神界一个庞大、正统的统治势力。巡界神兵是其军队的一部分,类似凡间的戍边军。这解释了为何他们会出现在“古战墟”这种危险之地。
铁战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徽记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上面的血污,声音低沉了些:“至于这交叉刀剑徽记……是‘巡界神兵’特有的标志,象征我等执掌兵戈,守护神庭疆界之意。前辈说在别处见过类似的记载?”他抬起头,目光带着探寻,看向凌云。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体内的战神血脉,在铁战说出“天枢神庭兵部”、“守护神庭疆界”时,那种微弱的共鸣感,似乎……增强了一丝。尤其是当铁战提及“禁忌存在”时,他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兵戈”之气,涌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和戒备。
天枢神庭……兵部……守护……禁忌……这些词汇,与记忆中父亲那破碎战魂传递的画面,与“战神殿”那守护人族、对抗外敌的形象,隐隐有些重叠。但又不完全一样。父亲的战神殿,似乎更加……悲壮、决绝,带着一种孤军奋战、最终陨落的苍凉。而眼前这些巡界神兵,虽然同样刚毅,但更像是某个庞大体系下的正规军。
“只是模糊的印象,许是年代久远的典籍。”凌云避重就轻,将话题转向更紧迫的方向,“铁统领,你们为何深入这古战墟?又为何会被这些‘污浊煞灵’围攻至此?”
铁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凝重,他看了一眼周围正在迅速处理伤口、收敛同伴尸体的部下,深吸一口气,道:“不敢隐瞒前辈。我等第七卫队,奉命深入古战墟‘幽骸区’,探查近期此地煞灵异动频繁、甚至有向外蔓延趋势的根源。三日前,我们追踪到一处异常强烈的煞气源头,就在这片地宫附近,结果……遭遇了煞灵潮,且其中混杂了几头实力接近天神巅峰的‘煞灵统领’。激战中,卫队被打散,我与这部分弟兄被围困在此,苦战至今,若不是前辈及时出手,恐怕……”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煞灵异动?向外蔓延?”凌云捕捉到关键信息。这“古战墟”看来不是什么安稳之地,内部的威胁能影响到外界。
“是的。”铁战点头,神色严峻,“古战墟存在已久,内部煞灵虽然凶悍,但大多只在核心区域活动。可近几个月,外围区域的煞灵数量和攻击性都大增,甚至开始冲击我们设置在墟外的几处警戒哨所。兵部怀疑,墟内可能发生了某种变故,或者……有外力介入,刺激、甚至控制了这些煞灵。”
外力介入?凌云心中微动。他想到了那些污浊煞灵身上,与蚀灵族、暗影盟相似的“蚀”之气息。虽然更加原始混乱,但那种令人不适的本质,却有相通之处。会是鸿蒙议会的手笔吗?他们连下界的蚀灵族和暗影盟都能操控,在神界搞些动作,似乎也不奇怪。
“你们可查到什么线索?”凌云问。
铁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该透露多少。但想到眼前这位是救命恩人,实力深不可测,或许能成为助力,便压低声音道:“在遭遇围攻前,我们的一名斥候,曾在更深处的一处古代祭坛废墟附近,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不像是煞灵留下的,倒像是……某种人为布置的阵法残留,风格极其古老,且带着一种……让人极其不安的‘寂灭’道韵。那斥候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感觉神魂刺痛,差点被侵蚀,不敢久留,立刻返回报信。我们本打算去查探,结果就……”
古代祭坛?人为阵法?寂灭道韵?凌云眼神一凝。这描述,让他瞬间联想到了“镇魂石”,联想到了鸿蒙议会那种冰冷、抹杀一切生机的“秩序”力量。
“祭坛在哪个方向?距离多远?”凌云追问。
铁战指了一个方向,是地宫另一侧一条更加幽深、仿佛通往地心深处的狭窄通道。“沿着那条‘坠龙道’往里,大约百里,有一片被称为‘葬魂谷’的区域,祭坛就在谷地中央。不过前辈,那里煞气浓度极高,煞灵实力更强,而且……”他看了看凌云,又看了看甬道方向,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之前接收到的、来自另一支失散小队的最后传讯,求救信号发出的位置,也在那个方向附近。信号断断续续,提到他们被一种‘漆黑的影子’袭击,伤亡惨重……”铁战的声音带着沉重。
漆黑的影子?凌云和影七交换了一个眼神。暗影盟?还是其他东西?
看来,这古战墟的水,比想象中更深。煞灵异动,古老祭坛,寂灭阵法,漆黑影子……这一切,是否都与鸿蒙议会有关?他们在这里谋划什么?
“铁统领接下来有何打算?”凌云问。
铁战苦笑:“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地异常和发现上报兵部,并设法与失散的弟兄们汇合,至少……要确认他们的生死。然后,等待兵部进一步指令,或者……更强的援军。”他看向凌云,眼中带着希冀,“前辈实力通玄,不知……能否助我等一臂之力?至少,帮忙清理出一条通往墟外相对安全的通道?晚辈必定重谢,并将前辈义举,如实上报神庭,必有厚报!”
他没有直接请求凌云去探查危险的葬魂谷,而是先求一条生路,这很务实。
凌云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神界,需要找到“重合之地”和救母之法。与这些巡界神兵建立联系,是一个不错的起点。但贸然卷入神庭军方与古战墟未知威胁的冲突,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暴露的风险。
他需要权衡。
就在这时,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混沌戒,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悸动。悸动指向的,并非铁战所说的“坠龙道”和葬魂谷方向,而是……地宫另一侧,一条不起眼的、被倒塌石柱半掩的、通往斜上方的狭窄石阶。
那悸动很奇特,并非危险预警,也不是宝物感应,更像是一种……微弱的“共鸣”与“呼唤”,仿佛那条石阶尽头,有什么东西,与他、与他体内的混沌之力、甚至与他刚刚纳入混沌戒的破碎碑文能量,产生了某种联系。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沉寂了许久的、属于父亲凌战的战神血脉,也在混沌戒悸动的牵引下,微微发热,传递出一种更加隐晦、却更加“亲近”的共鸣感,同样指向那条石阶。
那条路……有什么?
凌云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混沌戒和战神血脉同时产生反应,指向同一个地方,这绝不寻常。那里,很可能存在着与混沌道院、或者与战神殿相关的线索!甚至……可能就与父亲有关,与那“重合之地”的入口有关!
比起去探查明显危险重重、可能被鸿蒙议会盯上的葬魂谷,探索这条被血脉和混沌戒同时“标记”的石阶,显然更具优先级,也似乎更“安全”一些。
“我有一事,需先往那边探查。”凌云指向那条被石柱半掩的斜向上石阶,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们可在此稍作休整,处理伤势。一个时辰后,无论我是否返回,我会助你们打通一条通往墟外最近出口的通道。”
他没有解释原因,也不需要解释。实力的差距,让他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铁战愣了一下,看向那条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石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条路,在他们的地图上标注为“废弃的侧殿通道”,早已被煞气侵蚀堵塞,没有探查价值。这位凌前辈为何偏偏要去那里?
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立刻抱拳道:“全凭前辈安排!我等在此等候前辈归来!”他巴不得凌云能快去快回,有这位神秘强者护送,活着离开古战墟的把握就大太多了。
凌云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转身,朝着影七、石昊他们所在的甬道口,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影七立刻会意,悄然离开阴影,去通知石昊和苏小蛮做好准备。石昊也立刻将云瑶光重新背起,苏小蛮撤去符阵,四人迅速而安静地朝着凌云这边靠拢。
看到凌云身后又出现几人,且都带着不轻的伤势,尤其看到石昊背上那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女子时,铁战和他的部下眼中都再次闪过惊讶。但他们依旧保持沉默,只是目光在石昊那身浴血却依旧挺拔、透着惊人战意的身躯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同类但更加狂野的气息。
“走。”凌云对伙伴们低声道,率先走向那条被石柱半掩的斜向上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湿滑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但诡异的是,这里的“蚀”之气息和污浊煞气,却比其他地方淡薄许多,甚至……几乎没有。
众人屏息凝神,跟着凌云,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石阶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四周是粗糙的天然岩壁,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混沌戒和凌云体内的血脉共鸣,随着攀登,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扇歪斜的、布满锈蚀痕迹的青铜小门。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
那强烈的共鸣感,源头就在门后。
凌云停下脚步,示意众人戒备。他上前一步,轻轻推开那扇沉重的青铜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通道中格外刺耳。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近乎方形的石室。石室顶部已经坍塌了小半,露出上方灰蒙蒙的、仿佛岩层的结构,几缕微弱的天光(如果那能算天光的话)从缝隙中透入,勉强照亮室内。
石室中央,没有他预想中的祭坛、棺椁或者宝藏。
只有一具……倚靠在墙角,早已化作白骨的骸骨。
骸骨身上,套着一件残破不堪、沾满暗沉血迹的暗金色甲胄。甲胄的款式,与铁战他们穿的巡界神兵制式甲胄有些相似,但却更加古朴,更加厚重,胸口处,同样有一个徽记——但那不是交叉刀剑,而是一面断裂的盾牌,盾牌后方,交叉着一柄战斧和一杆长枪。
骸骨的右手骨掌中,紧紧抓着一柄同样锈迹斑斑、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狰狞轮廓的断斧。左臂骨骼断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垂在身侧。
而在骸骨靠坐的墙角地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了无数年的血迹,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凌乱的大字——
“战神殿……第七近卫……凌……战……”
“于此……阻敌……死战……”
“后来者……若见……速离……此地……大凶……”
“勿……寻……重合……之……”
最后一个“地”字,只刻了半个“土”字旁,便戛然而止。刻字的手指骨,还保持着最后用力的姿态,深深抠进了地面石板的缝隙里。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众人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和凌云胸膛里,那骤然如战鼓般擂响、几乎要撞碎骨骼的心跳。
凌……战……
父亲!
凌云死死盯着那行血字,盯着那具倚靠在墙角、哪怕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的骸骨,盯着那断裂盾牌的战斧长枪徽记……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剧痛、悲怆、恍然、以及火山喷发般怒火的洪流,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和理智。
混沌戒在手指上烫得惊人,仿佛要燃烧起来。体内的战神血脉,如同沉寂了万古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苏醒、沸腾、咆哮!那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对眼前这具骸骨、对那行血字、对这个石室、甚至对这片古战墟的……无比熟悉、无比亲近、又无比刺痛的感觉,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一步步,踉跄着,走向那具骸骨。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又轻得像踩在云端。
石昊、苏小蛮、影七全都僵在原地,震惊地看着那行血字,又看向凌云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背影。他们隐约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和同样沉重的悲怆,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凌云在那具骸骨前缓缓跪下。
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摸那暗金色的残破甲胄,触摸那柄断斧,触摸那行字……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猛地蜷缩回来。
他怕。
怕轻轻一碰,这跨越了时空、支撑了他无数日夜的幻影,就会如同泡沫般彻底破碎消散。
就在这时,那具骸骨空洞的眼眶中,两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的光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幽幽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