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心神沉浸中失去了刻度。
凌云盘坐在混沌碑文石板前,双眼紧闭,呼吸悠长而微弱,仿佛与身下的石板、与整个古老石室、甚至与这片被遗忘的沼泽绝地,都融为了一体。他体表那混乱闪烁的九色光芒,在碑文真意持续不断的、如同涓涓细流般的引导下,正发生着肉眼难以察觉、却又本质惊人的变化。
炽白不再无休止地试图焚尽一切,它开始收敛,变得内敛而纯粹,如同胚胎中孕育的第一缕先天之光,带着开辟与净化的本意,而非毁灭。
漆黑也不再贪婪地吞噬所有,它开始沉淀,变得深邃而包容,如同万物归墟的最终归宿,蕴含着寂静与轮回的真谛,而非纯粹的湮灭。
而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彼此倾轧的金木水火土风雷七种道种残留本源,也在这初步调和的光暗之力的微妙影响和碑文真意的梳理下,开始尝试“归位”。
它们不再是无序的、试图主导一切的暴君,而是缓缓沉降,在凌云那残破不堪、却因混沌道体根基和碑文场域滋养而顽强维系着的丹田“废墟”中,各自占据了一个隐约的、符合某种大道衍生规律的“位置”。
金之锋锐,沉降于西,主肃杀与开辟。
木之生机,扎根于东,主生长与滋养。
水之浩瀚,归流于北,主润下与包容。
火之爆烈,升腾于南,主炎上与变革。
土之厚重,镇守中央,主承载与转化。
风之无形,流转于四维,主传播与变动。
雷之毁灭,激荡于九天,主惩戒与新生。
光与暗,则如同阴阳鱼眼,一上一下,一内一外,在丹田中央那片最为混沌、也最为核心的“虚空”中,缓缓盘旋,彼此牵引,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为其他七种道种力量的流转与平衡,提供了一个动态的、充满张力的“轴心”。
这不是融合。九种大道本源依旧独立,彼此属性冲突的根子还在,就像九头被强行按在同一个池子里的凶兽,虽然暂时被更强大的规则约束,各自划定了领地,不再无休止地撕咬,但低沉的咆哮、警惕的对峙、本能的排斥,依旧清晰可感。
但至少,它们不再试图立刻毁灭彼此,毁灭凌云这个“容器”。
而且,在这种被强行约束、彼此制衡的“伪平衡”状态下,一种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九种本源之力,在有限的、被约束的“接触”与“摩擦”中,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向着中央那混沌的“轴心”区域,逸散出丝丝缕缕最为精纯、剥离了各自狂暴属性的“大道本源气息”。
这些气息不再带有金的锋锐、木的生机等具体特征,而是更加接近“道”的某种原始状态,带着各自大道的“真意”,却又无比柔和。它们如同百川归海,缓缓汇入丹田中央那片被光暗之力隐约笼罩的混沌“虚空”。
这片“虚空”,是凌云之前八道种共鸣爆发、强行纳入光暗道种时,被恐怖力量冲击、几乎彻底湮灭又残留了一丝奇异“协调”感的丹田最核心区域。此刻,它如同一个干涸了亿万年的混沌泉眼,开始贪婪地、却又异常温和地,吸收着这九种“大道真意”的滋养。
随着这些“真意”的注入,这片“虚空”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它不再是一片绝对的“无”或“混乱”,而是开始隐隐显化出一些极其模糊、变幻不定的景象——时而如星河初生,时而如地火奔流,时而如万物生长凋零的加速画面……仿佛在演绎着某种最本源的、包含一切的“演化”过程。
而凌云的混沌道体,也在这九种大道真意持续不断的、温和的冲刷与滋养下,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皮肤表面那些可怖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只留下一些淡淡的、仿佛古老道痕般的纹路。破碎的经脉被重新接续、拓宽,虽然依旧脆弱,但已能承载一丝力量的流转。枯竭的脏腑重新被精纯的生机充盈,心脏跳动变得沉稳有力。
最显着的变化,是他的修为气息。
原本因为重伤和道种冲突而跌落到谷底、几乎消散的气息,开始稳步回升。仙帝后期的壁垒早已在之前的爆发中松动,此刻在这九源真意的滋养和混沌碑文的引导下,几乎是水到渠成般地,向着更高的层次攀升。
然后,在某个无声的临界点,轻轻一跃。
一股更加凝练、更加厚重、仿佛触摸到某种更高层次法则边缘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弥漫开来。这股气息依旧以混沌为基,但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仿佛他自身正在从一个强大的“个体”,向着某种更接近“天地规则”一部分的“存在”悄然转变。
半步神尊!
虽然只是初入此境,境界远未稳固,甚至因为伤势未愈、道种未完全炼化而显得有些虚浮,但这确确实实,是半步神尊的气息!意味着他的生命本质、对力量的掌控、对大道的感悟,都踏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然而,就在凌云的气息突破到半步神尊,体内九大道种被初步约束、形成脆弱平衡,混沌丹田核心开始演化,整个人的状态向着好的方向飞速恢复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静静躺在他面前、散发着恒定微光与道韵的混沌碑文石板,突然毫无征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被外力撞击的震动,而是仿佛其内部某种沉寂了无尽岁月的“机制”,被凌云此刻突破的气息、体内那初步成型的九源平衡、以及那开始演化的混沌丹田核心……触发了!
嗡——!!!
一声低沉、古老、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嗡鸣,从石板内部轰然传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岩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齐齐亮起黯淡的微光,与石板的嗡鸣形成共鸣!
“怎么回事?!”靠近洞口的石昊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石室中央。苏小蛮也从浅睡中惊醒,惊慌地看向凌云和那发光的石板。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石昊身侧,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震颤的石板,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最高戒备状态。
凌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从深沉的感悟中惊醒。他感觉到,自己与面前这块混沌碑文石板之间,那原本只是单向接收真意感悟的联系,骤然变得……紧密而主动起来!石板仿佛一个沉睡的古老意识,刚刚被“唤醒”了一丝,正通过这种联系,向他传递着更加汹涌、更加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急迫”意味的信息流!
这一次,不再是关于大道梳理和九源平衡的“阐述”。
而是一幅幅更加破碎、却更加“具体”的画面,以及一段段简短、却蕴含着巨大信息量的意念碎片。
画面一:一片沐浴在无尽金色战意与古老血气中的破碎殿堂群,断壁残垣间,隐约可见“战”、“神”等古字的碎片。画面中心,一座几乎被彻底轰塌的巨殿深处,有一点微弱却顽强的暗金色光芒,在断柱和瓦砾下闪烁。战神殿祖地核心?父亲留下的战魂印记感应到的地方?
画面二:一片悬浮在无尽混沌乱流与时空裂缝中的、被强大禁制光芒笼罩的古老道院遗迹,亭台楼阁依稀可辨,却都残破不堪,寂静无声。道院最深处的虚空,隐约有一枚巨大的、残缺的灰色印玺虚影沉浮。混沌道院遗址?那印玺……混沌帝印?
画面三:前两个画面中的场景——战神殿祖地那点暗金光芒所在,与混沌道院遗址那枚灰色印玺虚影所在的空间坐标,在某种超越认知的维度上,开始缓缓移动、靠近、最终……在一条奔腾不息、蕴含着无尽时空之力的银色“河流”(时空乱流长河?)的某个特殊“弯道”处,部分重叠在了一起!重叠之处,空间结构极其脆弱且奇异,形成了一个不断明灭、极不稳定的“光点”。重合之地!父亲意念中提到的、需要集齐九道种以混沌之力开启的入口!
紧接着,一股更加清晰、带着明确“指引”念,强行灌注进凌云的识海:
「传承者……九源初定……混沌始生……方有资格……触及门扉……」
「战神殿血……混沌院印……时空河弯……交汇之点……」
「携九源力……以混沌心……叩此门扉……可见神疆……」
「然……门扉脆弱……时空湍流……唯有一瞬……」
最后一句“议会之眼……或将垂落”,带着一种极其隐晦却冰冷的警告意味,让凌云心神凛然。
轰隆隆——!!!
就在这海量信息强行灌入的同时,众人脚下的地面,乃至整个石室,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石板发出的嗡鸣共鸣,而是真正的地动山摇!头顶岩壁裂缝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那面刻满图案的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地动了?!还是这鬼地方要塌了?!”石昊扶着岩壁勉强站稳,右臂死死护住受伤的左肩,脸色大变。
苏小蛮惊叫一声,差点摔倒,被影七一把扶住。影七抬头看向石室顶部不断扩大的裂缝,又看向那光芒越来越盛、震动越来越剧烈的混沌碑文石板,眼中光芒急闪:“不是普通地动!是这石碑……它引发的空间共振!这石室,这整片地方,可能都是依托这石碑的某种场域存在的!石碑被激活,场域不稳了!”
仿佛为了印证影七的话,石室中央,那块混沌碑文石板在剧烈的震动中,表面的光芒骤然收缩,然后猛地向上喷发出一道灰蒙蒙的、碗口粗细的光柱!光柱无视了石室顶部的岩层,直接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在光柱没入的位置,石室的顶部岩壁,开始如同水波般荡漾、透明化!一个旋转的、内部充斥着混乱光影和低沉呼啸声的、大约丈许直径的混沌漩涡,缓缓在顶部成型!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和一种……与这死寂沼泽截然不同的、更加“鲜活”也更具压迫感的天地灵气!
是出口!而且是通往另一个未知之地的、极不稳定的空间通道!
“通道!是离开这里的通道!”苏小蛮惊喜地喊道。
但凌云的心却沉了下去。石碑最后传递的信息明确指出,那“重合之地”的入口脆弱且只在时空乱流长河的特定“弯道”开启一瞬,需要他集齐九道种、以混沌之力叩门。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通道,显然不是“重合之地”的入口。它更像是石碑被激活后,其自身力量与这片沼泽绝地的空间结构产生激烈冲突,临时撕开的一个、不知通往何处的裂缝!
而且,石碑警告“议会之眼或将垂落”!鸿蒙议会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这个临时通道,是生路,还是更危险的陷阱?亦或是……议会追兵即将到来的前兆?
没有时间细想了!
咔嚓!轰隆——!
石室一侧的岩壁终于承受不住剧烈的空间震荡和石碑力量的冲击,大面积崩塌,巨大的岩石滚滚落下,烟尘弥漫!整个石室的结构发出即将彻底解体的哀鸣,地面裂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那混沌碑文石板的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似乎这股力量即将耗尽。
“走!”影七当机立断,一把抄起旁边昏迷的云瑶光,对石昊和苏小蛮厉喝,“进那个漩涡!快!”
石昊咬牙,用尽力气,朝着顶部那旋转的混沌漩涡跃去。苏小蛮也强提法力,紧随其后。
凌云看了一眼那光芒开始黯淡、震动也逐渐平息的混沌碑文石板,一咬牙,伸手想去抓——这石板是混沌道院重要遗物,更蕴含着九源归一的指引,绝不能留在这里!
然而,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石板的瞬间——
石板轰然碎裂!化作无数暗淡的灰色光点,如同拥有生命般,一部分涌入了顶部那即将闭合的混沌漩涡,另一部分则如同归巢的乳燕,径直没入了凌云左手无名指上的……混沌戒之中!
混沌戒猛地一烫,表面那些古老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灵动”的意念波动一闪而逝,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任务完成,该走了。
与此同时,石室彻底崩塌!无数巨石砸落,烟尘彻底吞没了一切。
凌云再无选择,用刚刚突破到半步神尊、恢复了些许的力量,猛地一踏地面,身形如电,紧随着伙伴们,射入了顶部那已经缩小到只有脸盆大小、且边缘开始剧烈扭曲崩碎的混沌漩涡之中!
就在他身影没入漩涡的最后一瞬,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石室原本位置的废墟深处,崩塌的岩壁后方,隐约露出了一角更加古老、更加巨大的石碑基座,基座上似乎还有未曾完全磨灭的、与混沌碑文同源的刻痕……
但来不及细看了。
天旋地转。
冰冷、混乱、撕裂般的空间乱流再次包裹全身。
这一次的传送,短暂而狂暴。仿佛只是从一个即将崩溃的泡沫,被强行扔进了另一个正在剧烈波动的肥皂泡。
噗通!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和咳嗽。
凌云重重地摔在一片坚硬、潮湿、长满滑腻青苔的地面上,摔得他眼前发黑,刚刚稳固了一点的伤势又隐隐作痛。他立刻挣扎着翻身坐起,警惕地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条古老的地下甬道。甬道宽阔,高达数丈,墙壁由巨大的、切割整齐的灰白色石砖砌成,石砖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与仙界风格迥异、更加粗犷古老的浮雕,大多描绘着巨人与妖兽战斗、祭祀天地、星空航行等场景。甬道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的、早已失去灵光、布满裂痕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惨白的光芒。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味、水腥味,以及……一丝极其淡薄、却让凌云体内混沌之力微微悸动的……神性残留气息。
这里……已经不是仙界了。这种建筑风格,这种神性气息(虽然极其稀薄),还有刚才传送时感应到的、更加“厚重”
是神界!至少是神界的某个角落,某处遗迹!
石昊、苏小蛮、影七,以及被影七护着的云瑶光,都摔落在不远处,正在艰难地起身,同样警惕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这……这是哪儿?”苏小蛮声音发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对未知的茫然。
影七没有回答,他正伏低身体,耳朵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似乎在倾听着什么。片刻,他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有声音……很多……从甬道深处传来……还有……战斗的波动。”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阵沉闷的、仿佛巨锤敲击金属的轰鸣,混杂着某种非人生物的尖锐嘶吼和兵刃破空的锐响,隐隐从甬道前方那深邃无尽的黑暗中传来,顺着冰冷的石壁和地面,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凌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刚出绝地,又入险境?
而且,这里是神界。母亲神魂被锁的“镇魂石”在暗影盟(鸿蒙议会)手中,父亲指引的“重合之地”入口需要在此界寻找,失散的叶清雪下落不明,自身修为刚刚突破却伤势未愈,伙伴们状态更差……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他缓缓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脆弱却真实的九源平衡,以及左手混沌戒中,那刚刚吸纳了破碎碑文能量、正悄然发生着某种未知变化的悸动。
半步神尊的修为,在此界,恐怕也只是刚刚有了立足的资格。
他看向昏迷的母亲,看向伤痕累累的伙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迷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无论如何,已经来到了这里。
神界,我来了。
母亲,等我。
清雪,等我。
鸿蒙议会……我们,慢慢算账。
“走。”凌云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古老甬道中,低沉地响起,“小心前进,先弄清楚我们在哪儿,外面……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