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从丹田深处传来的悸动，微弱却清晰，像黑暗中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轻轻扯动着凌云濒临溃散的心神。它指向乱石堆深处，那片雾气更加浓郁、光线几乎被吞噬殆尽的区域。
影七顺着凌云手指的方向望去，兜帽阴影下的眉头似乎又皱紧了几分。他没有立即行动，而是仔细感应了片刻，又侧耳倾听四周动静。除了沼泽远处隐约的、不明生物的低沉嘶吼，和浓雾自身缓慢流动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异常。但他并未放松警惕，这片沼泽的诡异，远超寻常险地。
“我去看看。”影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警惕，“石昊，能撑住吗？”
“死不了！”石昊靠坐在岩石上，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凶悍，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就是胳膊暂时用不上力。老大和伯母要紧，你去，我看着这边。”他虽然重伤，但战神血脉带来的强横体魄和坚韧意志，让他依旧保留着基本的警戒和反抗能力。
苏小蛮也挣扎着坐直身体，双手重新按在地面，那黯淡的淡金色阵法光幕再次艰难地撑开，虽然范围缩小到只勉强笼罩几人所在的小片区域，光芒也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但总归聊胜于无。“我……我也会注意周围的。”她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努力坚定。
影七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身形一晃，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围岩石的阴影中，朝着凌云所指的方向潜行而去。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即使带着伤，也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每一步都踩在阴影最浓重、视线最不易察觉的位置，几个闪烁间，便消失在嶙峋怪石和翻滚的浓雾深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凌云靠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感受着体内那颗丹药缓慢化开的暖流，一点点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滋养着枯竭的丹田。混沌戒也持续输送着微弱却稳定的温养之力，与药力相辅相成。他的精神恢复了一丝，至少能更清晰地感知自身状况，也能稍微转动头部，观察周围。
母亲躺在他身侧不远，呼吸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眉心那丝安宁未曾散去。石昊正在尝试用还能动的右手，配合牙齿，撕扯下自己破烂衣袍的下摆，笨拙地处理左肩那个恐怖的伤口。苏小蛮全神贯注维持着阵法，小脸紧绷，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点点流逝。浓雾似乎永远化不开，灰暗的光线也毫无变化，让人难以判断具体过了多久。远处沼泽深处偶尔传来的不明嘶吼，让人心头始终绷着一根弦。
就在凌云心中那点期待渐渐被焦灼取代时——
前方的浓雾，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自然流动的波动，更像是什么东西穿行而过带起的涟漪。
紧接着，影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高大岩石的阴影中无声浮现，几个起落便回到了众人身边。他气息依旧虚浮，但那双隐藏在凌乱发丝后的眼睛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难以言喻的凝重与……一丝奇异的亮光。
“如何？”凌云声音嘶哑地问。
“有发现。”影七言简意赅，他看了看凌云和云瑶光的状态，又扫了一眼石昊和苏小蛮，“那边……有个地方，有些古怪。没有活物气息，但……我感觉那里的死寂侵蚀之气，比其他地方淡薄很多。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里似乎有某种……残留的‘场’，很微弱，很古老，但和你之前爆发的那股力量……隐约有点相似的感觉。”
和我体内那混乱的八道种共鸣残留的气息相似？凌云心中一震。难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与混沌、与道种有关？
“过去。”他没有犹豫，立刻做出决定。待在原地只是等死，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是生机。
影七点点头，看向石昊和苏小蛮。苏小蛮立刻撤去阵法，咬牙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但还能走。石昊则低吼一声，用右臂撑着岩石，也顽强地站了起来，只是左肩的伤口又渗出血来，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我扶你。”影七来到凌云身边，准备搀扶。
“先……帮我娘。”凌云摇头，目光落在昏迷的母亲身上。
影七没有多说，小心地将云瑶光背起。苏小蛮则来到凌云另一边，和勉强走动的石昊一起，一左一右架住凌云。一行人，三个重伤，一个透支，一个状态稍好但也带伤，就这样以极其缓慢、踉跄的步伐，跟在影七身后，朝着他发现的那个方向移动。
浓雾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们。视线被压缩到不足十丈，脚下的路崎岖湿滑，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尖锐的碎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喘息声、压抑的痛哼声、衣物摩擦石头的窸窣声，在死寂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
不是完全散开，而是能见度提高到了二三十丈。同时，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和侵蚀生机的死寂气息，也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古老的……“空旷”感。
脚下的乱石堆似乎走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由灰白色硬土和细小碎石铺就的地面。地面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暗灰色岩石，岩石底部与地面连接处，隐约能看到一个被藤蔓和苔藓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勉强可容两人并肩通过，内部幽深，不知通向何处。洞口边缘的岩石上，有一些非常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依稀能分辨出是某种古老的花纹，但具体是什么，已经难以辨认。
而凌云体内，那股来自丹田深处、八道种混乱本源残留的悸动，在靠近这洞口时，变得清晰了许多。不再是模糊的指向，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微弱吸引力的共鸣，源头，似乎就在那洞口之内。
“就是这里。”影七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着洞口和四周，“洞内没有活物气息，至少入口附近没有。那股异常的‘场’，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进去看看。”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警惕。已经到了这里，没有退路。
影七率先走近洞口，仔细观察了片刻，又侧耳倾听，确认没有危险，这才示意众人跟上。他背着云瑶光，率先弯腰钻入洞中。苏小蛮和石昊架着凌云，紧随其后。
一进入洞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洞口透进的些许灰暗天光，勉强照亮入口附近一小片区域。但出乎意料的是，洞内的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和土腥味，却几乎没有了外面沼泽那令人不适的腐臭和死寂侵蚀感，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平静下来的“洁净”感。
洞壁是天然的岩石，摸上去冰凉坚硬，同样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一些喜阴的、散发着微光的菌类。通道起初有些狭窄，只能弯腰前行，但走了约莫十几丈后，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个大约方圆十丈左右的天然石室。石室顶部有数道细微的裂缝，几缕极其稀薄、仿佛来自极遥远上方的、带着微弱灵气的天光，透过裂缝洒落下来，成为石室内唯一的光源。虽然依旧昏暗，但对众人已经受损的视力来说，勉强能看清大致轮廓。
石室中央，空无一物。但在正对入口的那面石壁上，却有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
那是一面被修整得相对平整的岩壁，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那些刻痕并非随意凿刻，而是构成了某种庞大、复杂、玄奥无比的图案。图案的中心，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类似某种鼎炉或殿堂的轮廓，周围环绕着无数难以辨认的符文和星辰轨迹般的线条。整面岩壁的刻痕，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仿佛已经在这里沉寂了无尽岁月。
而最让凌云心神剧震的，是岩壁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石板。
石板长约三尺，宽约两尺，厚度不过寸许，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暗灰色，材质非金非玉，也非寻常石材，触手冰凉，却又隐隐有一丝温润。石板表面，同样布满了刻痕，但这些刻痕更加清晰，更加……“新”一些。虽然也布满了岁月的尘埃，但比起岩壁上那些几乎磨平的图案，要完整得多。
石板上的刻痕，并非图案，而是……文字。
一种极其古老、笔画扭曲、仿佛蕴含大道韵律的文字。凌云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但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源自灵魂本源的悸动，便轰然炸开！混沌道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丹田深处那混乱的八道种本源残留，更是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荡漾起强烈的共鸣涟漪！
这文字……他认得！
不，不是用眼睛“认得”，而是用灵魂、用血脉、用体内那同源的力量去“感应”到了其中蕴含的真意！
“混沌……碑文……”一个艰涩的词汇，几乎是无意识地，从凌云干裂的嘴唇中吐出。
他挣脱了苏小蛮和石昊的搀扶，踉跄着，几乎是扑到那块石板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石板上那些扭曲古老的文字，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流淌的混沌气流，演化着开天辟地、万物生灭的至理。文字记载的内容，并非具体的功法或神通，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宏大的……阐述。
关于“混沌”的本质。
关于“道种”的起源与归途。
关于“演化”与“归墟”的平衡。
关于……“九源合一，鸿蒙始现”的……道路。
虽然只是零碎的片段，模糊的指引，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对此刻体内九大道种（光暗已强行纳入，虽未炼化，但已算“在体”）混乱冲突、却又在绝境中意外保留了一丝奇异“协调”感的凌云来说，不啻于黑暗中点亮的一盏明灯，狂涛中指明方向的灯塔！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用全部心神去感悟、去印证。体内那混乱的八道种残留，以及那两枚强行纳入、尚未炼化、依旧在冲突的光暗道种，在这碑文真意的共鸣与引导下，竟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开始尝试着按照某种玄奥的韵律，微微调整彼此冲突的频率。
不是融合，那还太遥远。
而是从无序的、毁灭性的对冲，向着一种更加有序、哪怕依旧充满冲突、却隐约有了“主次”和“脉络”的方向……转变。
随着这种细微的转变，凌云体内那几乎将他撕裂的剧痛，竟然……减轻了一丝！虽然依旧痛苦难当，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爆体而亡的绝对毁灭感。而且，他枯竭的丹田，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规则的滋润，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混沌”本源的生机在悄然滋生，缓缓修复着那些恐怖的裂痕。
“这是……”影七也感受到了凌云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眼中惊讶更甚。他放下背上的云瑶光，让她靠坐在岩壁边，自己也仔细打量起那面刻满图案的岩壁和地上的石板。他虽然看不懂文字，但那些图案的轮廓，隐约让他联想到一些极其古老的、关于“混沌道院”的传说碎片。
苏小蛮和石昊也好奇地凑过来，但他们完全看不懂文字，只觉得那石板和岩壁古老神秘，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又莫名安宁的气息。
“老大，这玩意……对你有用？”石昊瓮声瓮气地问，眼中带着希冀。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沉浸在碑文真意的感悟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灰蒙气息的浊气，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因为重伤和痛苦而黯淡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眼底深处，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弱却坚定的明悟之光。
“有用……”凌云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凝重，“这是……混沌道院遗留的……指引之物。上面记载的，是初步梳理、调和体内多重大道本源冲突的法门……虽然不全，但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他看向影七，又看看石昊和苏小蛮，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母亲身上，眼中闪过决断：“这里的环境很特殊，那股侵蚀生机的死寂之气很淡，还有这碑文散发出的奇异场域，能助我暂时压制体内道种暴动，甚至……开始初步的梳理。我需要时间……在这里疗伤，参悟这碑文。”
“能恢复多少？”影七问出了关键。
“不确定。”凌云摇头，“但至少，有机会稳住伤势，让道种冲突不再恶化，甚至……如果顺利，或许能初步炼化一丝光暗道种的力量，让修为……恢复一些。”他没有说“突破”，那太不现实，但“恢复”已经是绝境中最大的希望。
“那就干！”石昊毫不犹豫，“老大你专心疗伤参悟，我们给你护法！这洞里看起来比外面安全多了！”
苏小蛮也用力点头：“嗯！凌云哥，我虽然阵法不行了，但我可以试着布置几个最简单的预警禁制在洞口！”
影七沉默了一下，道：“此地虽暂时安全，但不可不防。洞口需遮掩，我每隔一段时间会外出探查，确认周围情况。你们抓紧时间恢复。”他看了看石昊恐怖的左肩伤口，又看了看苏小蛮苍白的脸，从怀中取出最后一点疗伤丹药，分给两人。“先处理伤势，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
没有更多犹豫，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影七在洞口处利用岩石阴影和苔藁，巧妙布置了几个简单的障眼法和预警陷阱。苏小蛮强打精神，在洞口内侧用残余的灵力和手头材料，布下两道脆弱的警示阵法。石昊则咬牙处理自己的伤口，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然后盘膝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一边运功化开药力，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外界——尽管他视线所及只有浓雾。
凌云则将母亲轻轻挪到靠近岩壁碑文、但又不会妨碍自己的地方，让她能多少受到那奇异场域的些微滋养。然后，他盘膝坐在那块混沌碑文石板之前，闭上双眼，将心神彻底沉入其中。
昏暗的石室内，几缕微弱天光从顶壁裂缝洒落，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石昊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稳，苏小蛮疲惫地靠着岩壁昏睡过去，影七如同雕像般立在洞口阴影中，气息近乎消失。
唯有凌云，身上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时明时暗的灰蒙光芒。那光芒并不稳定，时而炽白，时而漆黑，时而流转七彩，时而又归于混沌的灰暗，仿佛是他体内那九种混乱道种本源的映射。但在那古老碑文真意的引导和石室特殊场域的安抚下，这些混乱的光芒冲突，似乎正在以极其缓慢、肉眼难辨的速度，朝着某种更加有序、更加深邃的方向……演变。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不知位于何处的古老石洞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面刻满岁月痕迹的岩壁，和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混沌碑文石板，无声地诉说着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辉煌道统，留下的最后一点……传承星火。
而在这片被遗忘的沼泽绝地深处，这一点星火，能否重新点燃，照亮绝境中前行的路，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