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用尽全力的侧翻,都像在用钝刀子切割自己早已破碎的骨骼和内脏。泥浆冰冷粘稠,吸扯着身体,每一次移动都要对抗那份令人绝望的滞涩感。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视野更加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前方那片暗紫色苔藓覆盖的、起伏不平的乱石堆的模糊轮廓。
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到可怕的喘息声,肺部像个破风箱,每一次抽气都带着血腥味和沼泽的腐臭。远处,石昊的怒吼和苏小蛮短促的惊呼依旧时断时续,夹杂着某种硬物撞击和撕裂的闷响,听得凌云心头阵阵发紧。
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混沌戒持续地、微弱地转化着身下泥浆,提供着那点可怜的“浮力”和“推力”,这让他不至于彻底沉下去,也让每次滚动稍微省力一丝。但消耗是巨大的,不仅是体力,更是精神。他感觉自己像个快要熄灭的火堆,仅凭着一股不甘心的余烬在拼命燃烧。
母亲的身体紧挨着他,在他笨拙的带动下,也在泥浆中拖出一道浅痕。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平稳了一点点,眉心那道由灰雾带来的、极淡的安宁也未曾散去。这大概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慰藉的事情。
近了。
乱石堆的轮廓在浓雾中越来越清晰。那些嶙峋的怪石,大的如同房屋,小的也有磨盘大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仿佛在蠕动的暗紫色苔藓,在灰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不祥的微光。空气里的腐臭味道中,开始混杂进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某种更加锐利的、金属或骨骼刮擦的刺鼻气味。
凌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拼命抬起沉重的眼皮,在泥浆和汗水的模糊中,竭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乱石堆的边缘,靠近沼泽的一侧,景象映入眼帘。
石昊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倾斜的岩石,半跪在地上。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深可见骨的爪痕,有被腐蚀性的粘液灼烧出的焦黑溃烂,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胛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正在汩汩涌出暗红色的血液,几乎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碎骨。他右手依旧死死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沾满黑绿色粘液的尖锐石笋,当做临时武器,左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五指扭曲,显然骨折了。
他面前不到三丈的地方,倒着两只那种水蛭蜘蛛怪物的尸体,但尸体已经破碎不堪,甲壳碎裂,汁液横流。而更远处,还有三四只同样的怪物,正绕着石昊缓缓爬行,幽绿的瞳孔闪烁着贪婪和忌惮的光芒,似乎被石昊刚才拼死反击的凶悍震慑,暂时不敢一拥而上,却又舍不得放弃这块“硬骨头”。
在石昊侧后方稍高一些的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苏小蛮蜷缩在那里,小脸惨白,嘴角带着血沫。她双手死死按在地面,指尖深深抠进石缝,一个勉强笼罩着方圆数丈范围的、光芒黯淡至极的淡金色阵法光幕,正以她为中心微微闪烁,抵挡着空气中弥漫的、似乎能侵蚀灵力和生机的灰败气息,也稍稍偏斜了远处怪物偶尔喷吐过来的、带有酸腐性的粘液球。但光幕明灭不定,显然她也到了强弩之末。
影七……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
凌云的眼角余光,捕捉到石昊右侧一块凸起岩石的阴影中,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扭曲。那是影七,他并未完全隐形,而是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气息微弱却凝聚,显然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或者在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威胁。
“咳……石……昊……”凌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想喊,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剧烈的滚动和持续的消耗,已经将他最后一点力气也榨干了。他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心中焦急如焚。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石昊猛地转头,血污覆盖的脸上,那双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大,看向了凌云和云瑶光的方向。
“老大?!”石昊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惊恐取代,“别过来!这边危险!”
他这一分神,正前方一只体型稍大的怪物抓住机会,八只节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闪电,口器大张,带着腥风和酸液,朝着石昊受伤的左肩狠狠噬咬而来!
“小心!”苏小蛮尖叫一声,双手印诀一变,那淡金色的阵法光幕猛地朝着石昊前方汇聚,试图阻挡。
但光幕太弱了。怪物尖锐的口器边缘与光幕接触,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光幕剧烈波动,颜色瞬间黯淡大半,眼看就要破碎。
石昊右侧那块岩石的阴影,如同活物般猛地“弹”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贴着地面掠过,精准地掠过那只扑击怪物侧面一条支撑的节肢根部!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切割声。
那只怪物扑击的前冲之势猛地一歪,一条完整的、长矛般的节肢齐根而断,墨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怪物发出一声痛苦尖锐的嘶鸣,身体失去平衡,狠狠撞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将那暗紫色的苔藓撞得汁液四溅。
影七的身影在怪物侧后方一闪而逝,随即又融入另一片阴影,气息更加微弱,显然这一击也消耗不小。
石昊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狂吼一声,不管左肩的剧痛,右手那根沾满粘液的尖锐石笋,带着他残存的全部力气和暴烈的战意,狠狠捅进了因为失衡而暴露出的、怪物口器下方相对柔软的腹部!
“给老子死!!”
噗嗤!
石笋深深没入,墨绿色的汁液和破碎的内脏从伤口和口器中狂喷而出,溅了石昊满头满脸。怪物发出垂死的、更加凄厉的哀嚎,八只节肢疯狂抽搐,将周围的泥浆和碎石搅得一片狼藉,但很快动作就慢了下来,最终瘫软不动。
剩下的两只怪物被同伴的惨状和影七那神出鬼没的一击彻底震慑,幽绿的瞳孔中恐惧终于压过了贪婪,发出一连串短促惊慌的嘶鸣,八只节肢在泥浆中疯狂倒蹬,拖着同伴的尸体(或者还没死透),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短暂的死寂。
只有沼泽偶尔冒起的气泡破裂声,和众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石昊保持着将石笋捅进怪物腹部的姿势,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倒,靠在那块倾斜的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鲜血从左肩的伤口不断涌出。
“石昊哥!”苏小蛮惊呼,想从石头上下来,却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只能勉强扶着石头边缘,脸色更白。
影七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落在石昊身边。他身上的黑衣破损多处,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气息虚浮,但眼神依旧冷静锐利。他迅速检查了一下石昊左肩的伤口,眉头紧锁,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些黑色粉末洒在伤口上。粉末似乎有止血镇痛之效,石昊闷哼一声,涌出的鲜血稍微减缓。
做完这些,影七才抬头,看向还在泥沼边缘艰难挪动的凌云和云瑶光,那双隐藏在凌乱发丝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还是凝重。
“凌……公子,”影七的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能过来吗?”
凌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再次尝试向他们的方向滚动。每一次挪动,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新的剧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
影七见状,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过数丈距离,脚尖在几块凸起的石头上轻点,迅速来到凌云身边。他没有贸然去背或抱,而是先快速检查了一下凌云和云瑶光的状况,眉头锁得更紧。
凌云此刻的状态,比看上去更糟。经脉如同被野火燎过的荒原,丹田枯竭如深井,混沌道体的生机微弱到几乎熄灭,神魂更是布满裂纹,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和混沌戒那微弱的滋养吊着。云瑶光稍好,但也只是相对而言,肉身极度虚弱,神魂被锁,同样危在旦夕。
影七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看起来更古朴的灰色皮囊,倒出两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暗绿色丹药。他自己先服下一颗,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然后将另一颗小心翼翼地掰开,一半塞进凌云口中,用巧劲帮他咽下,另一半则碾成粉末,和水(用自身微弱的水属性法力凝聚的)喂给昏迷的云瑶光。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温和、却又带着强大生机的暖流,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凌云感觉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瞬间减轻了不少,枯竭的经脉和丹田,也仿佛久旱的田地迎来甘霖,开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滋润感。虽然距离恢复力量还差得远,但至少,那种濒临彻底崩溃的虚弱感被遏制住了。
“谢……”凌云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嘶哑难听。
影七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凌云和云瑶光分别扶起,双臂灌注残存的力量,一手一个,将他们半扶半抱地带离了冰冷的泥沼,来到石昊和苏小蛮所在的这片相对干燥(至少没有陷下去)的乱石区域。
将凌云轻轻靠在一块相对光滑的石头上,将云瑶光平放在旁边稍平整些的地方,影七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扶着石头才站稳,气息更加萎靡。显然,带着两个人脱离泥沼,对他现在的状态也是不小的负担。
“老大!”石昊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影七用眼神制止。
苏小蛮也连滚带爬地从石头上挪下来,来到凌云身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满身的泥污、血污和可怖的伤势,声音哽咽:“凌云哥……伯母……你们……伤得好重……”她想去碰,又怕加重伤势,手足无措。
“没……事。”凌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目光扫过众人,石昊重伤,左肩几乎废了;叶清雪不见踪影,生死未卜;苏小蛮透支严重,阵法摇摇欲坠;影七也伤势不轻,气息虚弱;自己和母亲更是濒死状态。
真是……凄惨到极点的残兵败将。
“清雪……呢?”凌云喘息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石昊眼神一黯,影七沉默,苏小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叶姐姐……”苏小蛮抽噎着,“我们掉下来的时候,被空间乱流冲散了……我、我只看到她的剑气护着你们往这边飞,她自己好像被卷向了另一个方向……距离太远,雾气又浓,后来就看不到了……”
凌云的心猛地一沉。叶清雪在最后关头,用剑气托了他们一下,自己却被卷走……这沼泽诡异莫测,危险重重,她一个人,还受了伤……
不会的……她不会有事……凌云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不安和刺痛,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带领剩下的伙伴,先活下去,然后才能去找她。
“这里……是什么地方?”凌云看向影七,这里只有他可能对环境的感知最敏锐。
影七摇摇头,声音低沉:“不清楚。坠落后我就立刻探查过,这片沼泽……很大。雾气能隔绝神识,我延伸不到百丈就被强行弹回,而且神识消耗极大。空气中弥漫着死寂、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冥气’但又不完全一样的能量,在不断侵蚀我们的生机和灵力。那些怪物,只是最表层的威胁。”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隐约感觉到,沼泽深处,有更隐晦、更强大的气息潜伏。这里,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险地。我们掉进来的那个空间裂缝,可能连接着某个……被遗忘或封印的界域碎片。”
凌云默默听着,心中越发沉重。前有未知险地,后有追兵,伙伴失散,全员重伤……这几乎是无解的绝境。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颗丹药化开的暖流,以及混沌戒那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温养。丹药的效果正在缓慢发挥,但想要恢复战斗力,哪怕只是一丝,也还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些怪物只是暂时退去,难保不会卷土重来。空气中那侵蚀生机的能量,也在缓慢却持续地消磨着他们本就微弱的力量。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他们稍作休整、恢复一点实力的地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乱石堆虽然能暂时避开泥沼,但并非良地,缺乏遮蔽,目标明显。而且,这些石头表面蠕动的暗紫色苔藓,也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忽然,他体内丹田深处,那因为八道种共鸣爆发而一片混乱的区域,之前感觉到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协调”感,似乎……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同心脏最微弱的一次搏动。
但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带着某种“指向性”的悸动,从那丝“协调”感中传来,隐隐指向了……乱石堆的深处,某个方向。
那感觉并非召唤,也不是危险预警,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共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与他体内这残存的、混乱的八道种本源,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是什么?
凌云心中一动。在这绝境之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感应,都可能意味着转机,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影七,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决断:“影七……能探一下……那个方向吗?”
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一点的右手,指向了体内那丝悸动传来的方位——那是乱石堆更深处,雾气更加浓郁,光线也更加暗淡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