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幽绿的光,如同鬼火,在灰暗的浓雾中缓缓摇曳、逼近。
每一对光点,都代表着一只那种水蛭蜘蛛般的怪物。它们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节肢尖端偶尔陷入泥浆又拔出的、轻微到几乎被沼泽本身的细碎气泡声掩盖的“噗呲”声。但那种贪婪、饥渴、将前方几具“尸体”视为唾手可得猎物的冰冷意念,却如同实质的寒意,穿透浓雾,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凌云能感觉到,自己裸露在污浊泥浆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那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在极度虚弱状态下,对致命威胁的本能预警。心脏在破碎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扯动全身的伤,带来新的剧痛,却也泵出微薄却顽强的血液,维持着最后一线生机。
他在心中嘶吼,用尽全部意志去催动那具几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可回应他的,只有更深的无力感和经脉撕裂般的幻痛。混沌戒输送的生机太微弱,太缓慢,仅仅吊命已是极限。
最近的一对幽绿光点,已经逼近到不足三丈。浓雾被搅动,那怪物的轮廓更清晰了些——湿滑的灰黑环状躯干,八只长矛般的、带着倒刺的节肢,还有那张缓缓张开、露出内里螺旋利齿、滴落粘稠酸液的圆形口器。口器开合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摩擦声。
它的目标,似乎是离它最近的、侧躺在泥浆里的云瑶光。
母亲苍白脆弱的脖颈,就在那口器的正前方。
不——!
凌云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瞬间模糊又清晰。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比死亡更深的恐惧和暴怒,如同火山岩浆般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被这种肮脏丑陋的东西吞噬!
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意志燃烧到极致的刹那,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始终散发着恒定微温的混沌戒,骤然烫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的滚烫!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精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性”的混沌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戒指中涌出,顺着他几乎断裂的手指经络,蛮横地冲入他枯竭的经脉和丹田!
“呃——!”
凌云闷哼一声,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强大的能量灌注,对他此刻濒临破碎的身体来说,不啻于另一种酷刑。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被狂暴的洪水冲击,瞬间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但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掌控力量的感觉,也随之回归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这力量狂暴不受控,但至少……能动!
几乎是本能地,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力量从何而来、为何突然爆发,凌云那深陷在泥浆里的左手,猛地向上抬起!
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动作迟缓而僵硬,可终究是抬起来了。手掌五指艰难地张开,对准了那只已经将口器探到云瑶光脖颈上方、不足一尺的怪物!
没有招式,没有法诀,只有一股最原始、最蛮横的意志,混合着那刚刚涌入体内的、滚烫而“活跃”的混沌气息,顺着掌心喷薄而出!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攻击,更像是一股混乱的能量乱流。灰蒙蒙的、夹杂着细微电芒和扭曲光影的气流,从他掌心喷涌,歪歪斜斜地撞向那怪物。
速度不快,威力也绝不算强,恐怕连寻常金丹修士的随手一击都不如。
可那怪物,却在混沌气流出现的瞬间,八只节肢猛地一僵,幽绿的瞳孔中首次流露出了一种清晰的、近乎“恐惧”的情绪!它似乎对这股灰蒙蒙的气息极为忌惮,甚至顾不得到嘴边的“猎物”,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鸣,八只长矛般的节肢在泥浆中疯狂倒蹬,庞大的身躯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向后弹射,试图躲避。
但它距离太近,凌云这拼死一击虽然歪斜,覆盖范围却也不小。
嗤啦——!
灰蒙蒙的混沌气流边缘,擦中了怪物急速后撤的一条前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血肉横飞。被擦中的部位,那湿滑坚韧、看起来防御不弱的灰黑色甲壳,如同遇到了烈日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粉红色、不断蠕动抽搐的肌肉组织。更诡异的是,伤口边缘没有丝毫血迹,只有一种被彻底“抹去”了生机的灰败色泽,并且这灰败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躯干蔓延!
“嘶——!!!”
怪物发出了更加凄厉痛苦的嘶鸣,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浓雾。它剩下的七条腿疯狂划动,带着受伤的身躯,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身后更浓郁的雾气和泥沼深处,转眼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惊慌失措的窸窣声和泥浆翻涌声。
而周围雾气中,其他那些原本正在缓缓逼近的幽绿光点,也在怪物受伤嘶鸣和那股残留的混沌气息震慑下,齐齐一滞。光点闪烁不定,似乎陷入了犹豫和不安,暂时停止了靠近,但也没有立刻退去,依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形成了一圈隐形的包围。
“呼……呼……”
凌云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重新砸进冰冷的泥浆里,溅起几点污浊的水花。仅仅这一次抬手、一次几乎不算成功的“攻击”,就耗光了他体内刚刚涌入的那点混沌气息,以及他刚刚凝聚起的所有精神。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虚弱和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比之前更甚。
但母亲……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到极致的心神微微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后怕。
刚才那股力量……混沌戒里涌出的?为什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活跃”?而且,那种感觉……不像是之前那种温和滋养的混沌之气,倒像是……有某种“意识”在背后推动,强行灌注给他的?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左手。混沌戒依旧套在无名指上,表面那些古老玄奥的纹路,此刻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灰蒙光芒,比之前明亮了不止一筹。戒指本身,似乎也隐隐传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苏醒”了一般的轻微悸动。
是“系统”?还是……戒指本身?
凌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随即便被更迫切的危机感取代。周围那些幽绿光点还在,只是暂时被震慑。下一次攻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到来。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动一次刚才那样的“攻击”了。甚至,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片泥沼,至少,要找一个相对安全、能让身体稍作恢复的地方。
他尝试再次感应体内。经脉依旧空空荡荡,丹田枯竭,混沌道体如同一块被过度榨取、布满裂痕的宝石,黯淡无光。但也许是刚才那股混沌气息的冲刷,也许是生死关头的刺激,他模糊地感觉到,在丹田最深处,那原本因为八道种共鸣爆发而一片混乱、几乎“死寂”的区域,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道种复苏,也不是力量恢复。
更像是一种……“共鸣”的余韵,或者说,是八种大道本源在经历了最激烈的冲突后,残留下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协调”。
这丝“协调”感若有若无,难以捕捉,更无法调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凌云心中微微一动。他回想起“系统”最后那句“记住这种感觉……九源归一的道路……”,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没时间细想。
远处,大概百丈开外,那片生长着暗紫色苔藓的乱石区域,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闷哼。
是石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略显凌乱、但依旧迅捷的破空声和某种硬物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期间夹杂着苏小蛮短促的惊呼和影七那几乎低不可闻的、移动时的细微风声。
他们还活着!而且,似乎正在战斗,或者……被什么东西攻击?
凌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伙伴们的情况显然也不好,但从动静听,至少还有一定的行动和反抗能力,比他和母亲这边一动不能动要好得多。
必须过去汇合!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可看着自己深陷泥浆、连翻身都做不到的身体,再看看身旁同样昏迷、气息微弱的母亲,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靠自己爬过去?不可能。
指望伙伴们发现并过来救援?他们自顾不暇,而且浓雾和地形阻隔,他们未必能准确找到这里,等他们找过来,自己和母亲恐怕早就成了那些沼泽怪物的点心。
怎么办?
凌云的目光,再次落回左手那枚微微发烫、光芒明灭不定的混沌戒上。
你……刚才帮了我一次……能再帮一次吗?
他死死盯着戒指,用尽全部心神,试图去“沟通”,去“祈求”,去“命令”——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在绝望中,将所有的希望和意志,都投射在这枚伴随他成长、神秘莫测的戒指上。
仿佛感应到了他极致强烈、近乎燃烧的意志,混沌戒表面的灰蒙光芒,再次微微一亮。
这一次,没有磅礴的力量涌出。
而是从戒指内部,飘出了一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雾气轻盈如纱,仿佛拥有自己的灵性,在凌云眼前袅袅盘旋了一圈,然后,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飘向了……他身旁昏迷的云瑶光,最终,悄无声息地,从她微微开合的、苍白的唇缝间,钻了进去。
凌云心中一惊,不知道这雾气是什么,会对母亲产生什么影响。他想阻止,却无能为力,只能紧张地看着。
灰色雾气没入云瑶光口中后,大约过了三息。
云瑶光那如同蝶翼般脆弱、沾着泥污的长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一直微蹙的、凝聚着无尽痛苦的眉心,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苍白,但脸上那种深沉的、仿佛凝固了的死寂与痛苦,似乎被这缕雾气悄然化开了一点点。
更让凌云心头剧震的是,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母亲那被“镇魂石”锁链死死禁锢、微弱到几乎消散的神魂波动,在这一刻,竟然……稳定了那么一丝!
不是增强,不是挣脱束缚,而是如同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船,突然被一根极其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丝线,轻轻系在了岸边,虽然依旧危险,却暂时免去了即刻倾覆的危机。
紧接着,那缕似乎耗尽了力量的灰色雾气,在稳定了云瑶光神魂后,残余的最后一点微光,如同回馈般,顺着母子间那无形的血脉与因果联系,悄然反馈回凌云的体内。
这一次,不是狂暴的力量,而是一股温润、清凉、带着安抚与滋养意味的奇异能量。能量所过之处,他那如同被烈火炙烤、又被寒冰冻结的破碎经脉和脏腑,传来一阵极其舒泰的清凉感,痛楚明显减轻。枯竭的丹田,也仿佛久旱逢甘霖,滋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混沌仙元。
虽然依旧少得可怜,但比起之前完全动弹不得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至少,他感觉自己的手指,似乎能稍微弯曲一下了。
这雾气……能稳定神魂,甚至能反哺滋养我的伤势?凌云心中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疑惑。混沌戒还有这种功能?以前从未显现过。
他再次看向混沌戒。戒指表面的光芒已经重新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恒定的微温,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母亲神魂的稳定和自己伤势的些微好转,却是实实在在的。
来不及探究了。
远处乱石区的战斗声似乎更加激烈了,隐约还传来了石昊一声愤怒的咆哮和苏小蛮带着哭腔的呼喊。
凌云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依旧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尝试着,用刚刚恢复的那一丝微薄的混沌仙元,配合重新凝聚起的精神力,缓缓注入混沌戒。
这一次,不再是莽撞的祈求,而是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意念:带我们离开这片泥沼,去伙伴们那边。
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混沌戒静静地戴在他手指上,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似乎毫无反应。
就在凌云心中一沉,以为沟通失败时——
他身下的泥浆,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不是泥浆在震。
是他左手无名指所按的那一小片泥浆区域,温度……在缓缓升高。同时,泥浆中那些腐败的植物根系、细小的虫豸尸体、乃至浑浊的水分,都开始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极其缓慢地……消融、转化。
不是被蒸发或推开,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分解、同化,变成了另一种更精纯、更基础的能量形态。这些能量并未被凌云吸收,而是如同燃料一般,被混沌戒无声地汲取、转化。
紧接着,凌云感觉到,自己身下的泥浆,似乎变得……不那么“粘稠”和“湿冷”了。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托举”力,从他身体与泥浆接触的每一个部位下方传来。
这股力量很弱,远不足以让他浮起来或移动,但却实实在在减少了泥浆的吸力和下陷感。
有效!混沌戒在吸收、转化周围环境的物质能量,产生某种类似“反重力”或“排斥”的效果!
虽然微弱,但给了凌云希望。他立刻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体内那丝好不容易恢复的微弱仙元,配合着意志,更加专注、更加“贪婪”地去“命令”混沌戒:吸收!转化!带我们离开!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沼泽泥浆中蕴含的能量驳杂而稀薄,混沌戒转化的效率也低得令人发指。凌云能感觉到,自己与戒指之间仿佛建立了一条极其纤细的“通道”,他微弱的仙元和意志是“引子”,戒指是“核心”,而周围无边无际的泥沼,则是被缓慢榨取的“燃料”。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远处伙伴们的战斗声时断时续,浓雾中那些幽绿的光点依旧在不远处徘徊窥伺,带来无声的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凌云身下的“托举”力,终于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他感觉自己深陷泥浆大半个身体,此刻似乎……向上浮起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两寸?
就是现在!
他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刚刚恢复的、积攒的全部力气,配合着身下那微弱的托举力,身体猛地向右侧——乱石区和伙伴们战斗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一滚!
这个在平时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如同移山填海般艰难。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抗议、哀嚎,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和紧挨着的母亲云瑶光,从冰冷的、吸力强大的泥浆中,“拔”出来,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缓慢地、艰难地……“滚动”。
每一次滚动,都只能移动不到半尺的距离。
每一次用力,都感觉身体要再次散架。
汗水、泥浆、血污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脸,流进眼睛,带来刺痛和模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混沌戒持续地、微弱地转化着下方泥浆,提供着那一点点可怜的“助力”。母亲的躯体紧挨着他,在他笨拙的滚动中被带动,苍白的面容沾满泥污,却依旧有着微弱的呼吸。
他像一个在泥浆中蠕动挣扎的虫子,朝着远处那片代表着同伴和可能生机的乱石区域,一点一点,艰难前行。
身后的泥沼,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深深浅浅的拖痕,很快又被缓慢涌动的泥浆重新覆盖、抹平。
浓雾中,那些幽绿的光点,似乎被这缓慢却执着的移动“惊动”了,再次开始不安地闪烁、汇聚,隐隐有重新合围、逼近的趋势。
而远处,石昊的怒吼声再一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暴烈,仿佛陷入了苦战。
凌云充耳不闻,只是咬紧了牙关,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在这枯燥、痛苦、却必须继续的“滚动”之中。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又开始飘散。
只有那枚紧紧套在左手无名指上、微微发烫的混沌戒,和身旁母亲微弱却稳定的呼吸,是他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冰冷而真实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