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山脉,主峰“天剑峰”脚下。
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广场尽头,是高达百丈、通体由一种名为“天罡石”的青灰色岩石垒砌而成的巍峨山门。山门上“天剑阁”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在日光下反射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每个笔画都仿佛蕴含着森然剑气,刺得人眼睛微痛。山门两侧,是两排笔直挺立、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背负长剑的弟子,个个神色肃穆,眼神警惕,隐隐组成一个简单的剑阵,气机相连,将广场通往山内的道路封得水泄不通。
更远处,山腰以上的云雾中,隐有光华流转,那是天剑阁护山大阵“天罡剑煞阵”在默默运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凌云一行人的到来,显然早已被察觉。山门前的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来者止步!”一名看起来是领队的中年修士,有着化神初期的修为,上前一步,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叶清雪身上停留了数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被严厉取代,“此乃天剑阁山门重地,闲杂人等速速退去!擅闯者,格杀勿论!”他身后的弟子们齐齐踏前一步,长剑出鞘半寸,寒光闪烁,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格杀勿论?”叶清雪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越众而出,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那中年修士三丈之外。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长裙,衣袂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星辰剑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握着,但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敛尽光华、却随时可能斩破苍穹的神剑。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或陌生中带着惊恐的面孔,最后落在那中年修士脸上,“赵师叔,别来无恙。”
那被称为赵师叔的中年修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叶师侄……你既已叛出师门,今日又何必回来?速速离去,阁主念在昔日情分,或可网开一面。”
“叛出师门?”叶清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我叶清雪,从未叛出师门。只是,如今这天剑阁,还是我师尊当年守护的那个天剑阁吗?”
“放肆!”另一名站在赵师叔身旁、面容刻薄的长老厉声喝道,“叶清雪,你勾结外人,屡次与阁主作对,更是害得林长老、王师弟他们惨死在外,证据确凿!今日还敢回山门大放厥词,当真是不知死活!赵师弟,还跟她啰嗦什么,拿下这叛徒,交由阁主发落!”
“勾结外人?害死同门?”叶清雪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林长老、王师兄他们为何而死,阁主心里最清楚。至于勾结外人……”她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凌云等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来替我,向我那‘敬爱’的阁主师尊,讨一个公道的。”
“公道?”那刻薄长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阁主德高望重,执掌天剑阁百年,公正严明,何须向你一个叛徒交代什么公道?我看你是被奸人蒙蔽,走火入魔了!众弟子听令,结‘小天罡剑阵’,拿下叛徒叶清雪及其同党!敢有反抗,杀无赦!”
“是!”数十名守山弟子齐声应喝,声震云霄,迅速移动脚步,剑光闪烁间,一个简单却杀气凛然的剑阵瞬间成型,将叶清雪和凌云等人隐隐包围在内。剑气纵横交错,锁定众人气机。
石昊冷哼一声,战斧已然提在手中,周身战意升腾。月婵指尖碧光流转,苏小蛮不动声色地捏住了几枚阵盘,影七的身影似乎淡了几分,洛璃的水蓝色光晕悄然扩大。银辉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羽翼微张。
凌云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叶清雪的背影。他知道,这是她的因果,她的战场。他来这里,是作为见证,也是作为最后的保障。
叶清雪对那成型的小天罡剑阵视若无睹,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山门,看向了主峰之巅,那座最高、最威严的宫殿——“天剑宫”。
“陆惊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带着穿透云雾的决绝,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遍了整座天剑峰,“当年你为一己私欲,觊觎我星辰剑体本源,暗害我师尊‘孤星剑’叶孤寒,夺其掌门之位,更嫁祸于我,逼我叛逃。今日,我叶清雪回来了。”
“带着我师尊的遗志,带着这柄星辰剑,回来问你——”,她缓缓抬起手中的星辰剑,剑鞘与剑格摩擦,发出“锃”的一声清越剑鸣,如同龙吟,响彻山间,“这笔血债,你认,是不认?!”
最后一个“认”字吐出,她周身气息轰然爆发!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内敛,而是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骤然喷发!浩瀚、精纯、带着点点星辰光华的剑气冲天而起,将她素白的身影映照得如同九天剑仙临凡!化神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其中更蕴含着一丝玄奥莫测的星辰剑意,竟将那数十名弟子结成的小天罡剑阵的肃杀剑气隐隐压了下去!
广场上顿时一片死寂。所有守山弟子,包括那赵师叔和刻薄长老,都被叶清雪这番话和她身上爆发出的惊人气势震得心神剧颤,脸上血色褪尽。暗害上任掌门?觊觎星辰剑体?这些话语如同惊雷,在他们心中炸响。很多年轻弟子或许不知“孤星剑”叶孤寒之名,但年长一些的,却都还记得那位惊才绝艳、却突然“走火入魔”而陨落的前代剑道天才,以及其后迅速上位的现任阁主陆惊鸿。
“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刻薄长老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尖声叫道,“叶清雪,你竟敢污蔑阁主!罪该万死!结阵,杀了她!”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苍老、威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平静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从主峰之巅的天剑宫中传来,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清雪,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广场上躁动的剑气都为之一凝。只见主峰之巅,一道青色剑光如同经天长虹,划破云雾,瞬息而至,落在山门之前,化作一名身穿青色道袍、头戴高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的中年道人。道人背负双手,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凌云等人,在凌云身上略微停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随即落在叶清雪身上,眼神复杂,有惋惜,有痛心,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此人,正是天剑阁现任阁主,陆惊鸿。一身修为,赫然是炼虚初期!而且气息沉凝,显然在此境界浸淫已久,非墨枯那种新晋可比。
“参见阁主!”广场上所有天剑阁弟子,包括那赵师叔和刻薄长老,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畏惧。
陆惊鸿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他看向叶清雪,叹了口气:“清雪,当年之事,为师确有疏忽,让你受委屈了。但你师尊叶师兄确是练剑不慎,走火入魔,自绝经脉而亡,与为师无关。至于星辰剑体……此乃天赐机缘,你师尊当年也嘱托为师好生教导于你,何来觊觎之说?你定是被奸人挑唆,误入歧途。今日既然回来,便放下前嫌,重归师门吧。为师可既往不咎,你仍是我天剑阁首席真传。”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仿佛一位宽容大度的师尊在劝诫迷途的弟子。不少年轻弟子脸上都露出动容之色,觉得阁主果然心胸宽广。
叶清雪却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讥诮:“陆惊鸿,到了此刻,你还在演戏。当年我师尊闭关密室,除了你,还有谁能无声无息潜入,以‘蚀心断脉散’混入其修炼用的‘清心玉露’中?若非我机缘巧合,在师尊遗留的玉瓶残渣中发现了那几乎无法察觉的‘蚀心草’气息,又暗中查访,得知你曾秘密接触过蚀灵族的人,换取此等阴毒之物,恐怕至今还要被你蒙在鼓里!”
“什么?蚀心断脉散?”“蚀灵族?”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蚀灵族是灵界公敌,以阴毒死气着称,与剑修正气格格不入。阁主竟与蚀灵族有染?
陆惊鸿脸色终于变了变,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但很快恢复平静,摇头道:“荒谬!清雪,你为了污蔑为师,竟连勾结蚀灵族这等荒谬的罪名都敢编造?蚀心断脉散乃蚀灵族不传之秘,为师从何得来?你所说的证据,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臆测罢了。看来,你入魔已深,无可救药了。”
“证据?”叶清雪冷冷道,“我本不想将天剑阁最后一点脸面也撕破。既然你要证据……”她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黯淡无光、布满裂痕的玉简碎片,“这是当年我逃离时,从你派来追杀我的那名心腹长老身上得到的。里面,有你与蚀灵族某位‘墨’姓长老,商议以‘乙木精粹’消息和天剑阁部分外围势力情报,换取‘蚀心断脉散’和对付我师尊后续事宜的……部分传讯记录!”
虽然只是残片,信息不全,但“墨长老”、“乙木精粹”、“蚀心散”等关键词,却清晰可见!而且玉简上残留的、属于陆惊鸿的一丝独特剑元气息,做不得假!
“这……”陆惊鸿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想到当年派去追杀叶清雪的人竟然如此大意,留下了这等要命的把柄!他盯着那枚玉简碎片,眼中杀机再也无法掩饰,“原来如此……难怪当年你能逃脱。看来,今日是留你不得了。”
他不再伪装,炼虚初期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比叶清雪强盛数倍的剑气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整个广场!青色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柄通体湛清、宛如秋水般的长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手中,剑尖遥指叶清雪。
“逆徒叶清雪,勾结外人,污蔑师长,更伪造证据,意图颠覆天剑阁!本座今日,便以天剑阁第三十七代阁主之名,清理门户,诛杀此獠!天剑阁众弟子听令,结‘大天罡剑煞阵’,将此叛徒及其同党,一并诛灭!”
随着他一声令下,主峰之上,数十道强弱不等的气息轰然爆发,一道道剑光冲天而起,迅速在空中交织,与山门处的守山弟子气息相连,隐隐构成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恐怖的剑阵,将整个天剑峰山门区域笼罩!剑气森森,煞气逼人,连天空都仿佛昏暗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终于不装了吗?”叶清雪毫无惧色,星辰剑缓缓出鞘,剑身如同裁下一段夜空,星光流转,“也好,省得我再与你废话。今日,我叶清雪,便以手中之剑,为师尊讨回公道,为我这些年蒙受的不白之冤,讨一个说法!”
“冥顽不灵!”陆惊鸿眼中杀意爆涌,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一道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虚空的青色剑光,已然出现在叶清雪头顶,狠狠斩落!剑光未至,那恐怖的剑压已将叶清雪周围的空间牢牢锁定,地面石板寸寸龟裂!
炼虚期修士的含怒一击,威力恐怖如斯!
叶清雪瞳孔微缩,却不退反进,娇叱一声,星辰剑爆发出璀璨星辉,一式“星河倒卷”迎击而上!点点星芒凝聚成河,带着一股不屈、浩荡的剑意,悍然撞向那道青色剑光!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狂暴的剑气如同风暴般向四周肆虐,将广场上坚硬的石板大片大片掀起、粉碎。靠近的一些修为较弱的守山弟子惨叫着被震飞出去,口喷鲜血。
叶清雪闷哼一声,娇躯剧震,向后飘退十余丈,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陆惊鸿则只是身形晃了晃,便稳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叶清雪竟能接下他这含怒一剑,虽然明显落了下风。
“星辰剑体,果然不凡。可惜,你修为太弱!”陆惊鸿冷笑,剑光再起,如狂风暴雨般攻向叶清雪,每一剑都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威能,将叶清雪完全笼罩。
叶清雪剑光如星雨挥洒,将“孤星剑诀”施展到极致,守得密不透风,但明显处于绝对劣势,只能勉力支撑,险象环生。
“老大,我们上吧!”石昊看得焦急,就要冲上去帮忙。
“等等。”凌云伸手拦住了他,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低声道,“这是她的战斗,她的心结。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要插手。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清雪的剑,似乎在变化。”
众人闻言,凝神看去。果然,叶清雪虽然被完全压制,守多攻少,但她的剑意,却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发生着蜕变。最初的悲愤、决绝,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杀意与……明悟。她周身的星辰剑光,不再仅仅是璀璨,更带上了一种穿透迷雾、直指本心的锐利。仿佛在绝境的压力下,她对自身星辰剑体的感悟,对剑道的理解,正在打破某种桎梏。
“她在借陆惊鸿的压力,磨砺剑心,突破自我!”月婵美眸一亮,低声道。
“可这也太危险了……”苏小蛮满脸担忧。
“相信她。”凌云语气沉稳。他神识早已散开,锁定战场,一旦叶清雪真有生命危险,他会立刻出手。同时,他也警惕着四周那些正在缓缓运转、蓄势待发的大天罡剑煞阵,以及天剑宫中隐约传来的几道不弱于化神后期的气息。天剑阁传承多年,底蕴不容小觑。
战场中,叶清雪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素白长裙,但她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寒夜中最璀璨的星辰。陆惊鸿久攻不下,心中烦躁渐生,尤其看到叶清雪眼中那抹越来越盛的明悟之光,更是感到一丝不安。不能再拖了!
“天罡剑煞,听我号令!凝!”陆惊鸿忽然虚晃一剑,抽身后退,同时手中长剑向天一指。空中那由数十名天剑阁精锐弟子和长老共同维持的大天罡剑煞阵,猛地一颤,无数道凌厉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头顶凝聚成一柄长达十丈、完全由精纯剑煞之气构成的青色巨剑!巨剑表面电光流转,散发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牢牢锁定了下方的叶清雪!
“能死在天剑阁镇派剑阵之下,清雪,你也算不枉此生了。”陆惊鸿脸上露出一丝狞笑,长剑狠狠向下一挥!
“斩!”
那柄青色巨剑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天罚之剑,轰然斩落!剑未至,恐怖的剑压已将叶清雪周围数十丈的地面压得整个凹陷下去,空气凝固,空间仿佛都被这一剑斩开!
这一击,已然超出了普通炼虚初期的范畴,借助剑阵之力,威力直逼炼虚中期!叶清雪脸色瞬间苍白,她感到自己仿佛被整个天地孤立,无穷无尽的锋锐之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要将她彻底撕碎。
要死了吗?不!师尊的仇未报,我的冤未雪!凌云他们还在看着我!我不能倒在这里!
生死刹那,叶清雪眼中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冰冷到极致的清明。她仿佛忘记了身上的伤痛,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那柄斩落的巨剑,以及……巨剑之后,陆惊鸿那张狰狞的脸。
她的体内,星辰剑体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绝境中的不屈意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丹田深处,一点沉寂已久的、更加古老、更加浩渺的星辰之光,悄然亮起。那是传承自“仙界陨星剑阁”的真正血脉印记,在生死压力下,被激活了一丝!
“星辰……并非只是点缀夜空的光。”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在她灵魂深处响起,“星辰,是亘古的见证,是规则的轨迹,是……刺破黑暗的锋芒!”
叶清雪福至心灵,手中星辰剑似乎变得轻若无物,又仿佛重若山岳。她不再去看那斩落的巨剑,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心神、全部的精气神,乃至刚刚激活的那一丝古老星辰印记的力量,尽数融入了手中的剑。
下一刻,她睁眼,出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只有一道纤细、凝练、近乎透明、却又仿佛蕴含着一条微型星河轨迹的剑光,自下而上,斜斜撩出。
这一剑,很慢,却又快得超越了思维。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那恐怖剑压的封锁,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又如流星经天,轨迹天成。
“嗤——!”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被巨剑斩落的轰鸣淹没。但那柄威势滔天的青色巨剑,却在这道纤细剑光划过之处,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巨蟒,猛地一颤,随即从中间无声无息地裂开,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剑光不停,沿着一种玄妙莫测的轨迹,穿透了溃散的剑煞之气,在陆惊鸿惊骇欲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轻轻掠过了他的脖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陆惊鸿保持着挥剑下斩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散去,眼中却已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细细的血线,自他脖颈间浮现,随即迅速扩大。
“噗通。”
头颅滚落,无头尸身向后栽倒,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大片地面。
天剑阁现任阁主,炼虚初期剑修,陆惊鸿,死。
死于他“叛逃”的弟子,叶清雪,那于生死间领悟、融合了古老星辰剑道真意的一剑之下。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天剑阁弟子,无论是结阵的还是观战的,全都如同泥塑木雕,呆呆地看着那具倒下的无头尸体,看着那个持剑而立、衣裙染血、却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剑意的清冷女子,大脑一片空白。
阁主……死了?被叶清雪一剑杀了?
叶清雪缓缓收剑,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顺着剑脊滑落,滴在尘埃里。她看也没看陆惊鸿的尸体,而是抬头,望向主峰之巅的天剑宫,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传遍四方:
“首恶已诛。与陆惊鸿同谋,参与当年害我师尊之事,以及近年来与其狼狈为奸、戕害同门者,自己站出来,于祖师剑碑前自裁谢罪。余者,若愿遵从天剑阁祖训,持身守正,我可网开一面,不予追究。若冥顽不灵……”
她顿了顿,手中星辰剑微微抬起,剑气吞吐,“便如此碑!”
话音未落,她反手一剑,斩向山门旁一块高达三丈、刻着“天剑阁”门规的巨石。剑光闪过,巨石无声无息地从中分开,断口光滑如镜,轰然倒塌。
这一手,彻底震慑了所有人。那一剑斩开镇派剑阵凝聚的巨剑,斩杀炼虚阁主,或许还可说是机缘巧合、爆发潜力。但此刻这举重若轻、控制入微的一剑,却显示了叶清雪对剑道理解,已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敬畏的境界!尤其是她身上那隐约散发出的、与星辰剑体同源却更加古老的剑道气息,让一些年长的长老心惊肉跳,想起了某个几乎湮灭在古籍中的传说……
“扑通!”那名之前叫嚣得最厉害的刻薄长老,面如死灰,第一个跪倒在地,对着叶清雪连连磕头:“叶师侄……不,叶师叔!饶命!当年之事,都是陆惊鸿逼我的!我愿交出所有财物,自废修为,只求饶我一命啊!”
有人带头,立刻又有七八个长老、执事面色惨白地出列,跪倒在地,或求饶,或默然。他们都是陆惊鸿的心腹,或多或少参与了当年之事或后来的龌龊。
更多的弟子和长老,则是面面相觑,神色复杂。陆惊鸿已死,叶清雪展现出的实力和那神秘的剑道传承,让很多人心中天平开始倾斜。尤其是那位赵师叔,他看了看地上陆惊鸿的尸体,又看了看持剑而立、虽然染血却目光澄澈坚定的叶清雪,最终长叹一声,越众而出,对着叶清雪躬身一礼:
“叶师侄……当年赵某受陆惊鸿蒙蔽,对你多有得罪。今日你清理门户,诛杀元凶,还天剑阁以清白,赵某心服口服。愿奉你为天剑阁新任阁主,重振我天剑阁声威!”
“愿奉叶师叔为新任阁主!”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躬身行礼。形势比人强,更何况叶清雪本就占着大义名分,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叶清雪目光扫过跪地求饶的几人,又看了看躬身行礼的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很快被坚定取代。她并非贪图阁主之位,但天剑阁是师尊的心血,不能就此沉沦。清理门户,拨乱反正,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
“阁主之位,稍后再议。”她收起星辰剑,对那赵师叔道,“赵师叔,烦请你带人,先将这几人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查明其罪行,再行发落。其余弟子,各归其位,加强戒备。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赵师叔连忙应下,立刻指挥人手,将那些跪地求饶者带走。其余弟子也纷纷散去,只是看向叶清雪的眼神,已充满了敬畏。
处理完这些,叶清雪才转身,看向一直静静站在远处的凌云等人,脸上冰冷的神色稍稍缓和,对着凌云,轻轻点了点头。
凌云走上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取出一枚疗伤丹药递过去:“先疗伤。”
叶清雪接过,没有推辞,服下丹药,感受着药力化开,温暖着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和受损的经脉。她看着凌云,低声道:“谢谢。”谢谢他尊重她的选择,谢谢他一直站在她身后。
“我们是伙伴。”凌云微微一笑,随即正色道,“不过,事情还没完。陆惊鸿与蚀灵族勾结,他死了,蚀灵族那边迟早会知道。而且,他提到‘乙木精粹’的消息,恐怕蚀灵族大长老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前往万骨窟,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找到火行道种的线索。”
叶清雪点头:“给我三日时间。我需要初步整顿天剑阁,选出可信之人暂代阁主之位,同时查阅阁中典籍,看看是否有关于‘焚天谷’和‘后土秘境’的记载。天剑阁传承久远,或许有些线索。”
“好,就三日。”凌云同意。天剑阁毕竟曾是剑道大派,其藏书或许真有意外收获。而且叶清雪刚经历大战,也需要时间恢复和稳固刚刚突破的剑道境界。
“那个……清雪姐姐,”苏小蛮忽然凑过来,小声道,“我能不能去你们的藏书阁看看?我对阵法古籍特别感兴趣……”她眼巴巴地看着叶清雪,又偷偷瞄了一眼凌云。她对阵法之道痴迷,天剑阁这等大派的藏书,对她诱惑极大。
叶清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可以,我让赵师叔带你去。不过,核心剑典不可外传,阵法古籍你可以随意翻阅。”
“太好了!谢谢清雪姐姐!”苏小蛮欢呼一声。
月婵也走过来,对叶清雪道:“清雪妹妹,恭喜大仇得报,剑道精进。若有需要帮忙整顿的地方,尽管开口。”她炼化了部分乙木精粹,实力大进,气质更加温婉雍容,隐隐有了一派之主的气度。
“多谢月婵姐姐。”叶清雪道谢。
石昊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叶姑娘,哦不,叶阁主,以后有啥力气活,尽管吩咐俺老石!”他性子直,看到叶清雪手刃仇人,心中也替她高兴。
影七无声地站在凌云身侧,洛璃则已经开始凝聚水灵之力,为叶清雪治疗一些表面的伤口。
看着这群伙伴,叶清雪冰冷了许久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不是一个人。师尊的仇报了,她的冤屈洗清了,前路虽然依旧艰险,但有这些人在身边,她便无所畏惧。
她抬头,望向主峰之巅。天剑宫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在等待着新的主人。她知道,从今日起,她的肩上,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但此刻,她心中一片清明。剑心通明,前路已定。了结灵界因果,便与凌云他们一起,踏上那更加波澜壮阔的仙界征途,去追寻更高的剑道,也去……面对那笼罩在迷雾中的、关于母亲、关于身世、关于混沌道院与蚀灵族乃至幕后黑手的惊天秘密。
三日之后,剑指万骨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