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腻的冷。
像是有看不见的、湿冷的苔藓，正缓慢地爬上他的后颈，然后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蔓延。凌云猛地睁开眼，混沌灵力应激流转，体表泛起一层极淡的五彩毫光，将那股从背后岩壁缝隙里渗出的阴湿寒意逼开。他维持着盘坐调息的姿势没动，只是眼珠微微转动，扫视着昏暗的洞穴。
洞顶那些灰白色的磷光结晶体，光芒似乎比之前更黯淡了一些，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这使得洞内光线更加微弱，物体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纱。空气中那股石头和水的自然气息里，混进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腐朽甜腥——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陈年的植物根茎腐烂后的味道。耳朵里能听到石昊均匀却略显沉重的鼾声，他靠坐在对面岩壁下，巨斧横在膝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累极了。叶清雪坐在稍远些的水洼边，背挺得笔直，星痕剑横放于膝，双眸微阖，但凌云能看到她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并未完全放松。苏小蛮蜷缩在叶清雪脚边，怀里抱着罗盘，小脑袋一点一点，睡得不甚安稳，偶尔会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而影七，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原地，胸口那暗紫色的掌印比之前淡了些，但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仍在，只是蔓延的趋势被止住了。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脸色依旧是那种不健康的灰败。
两个时辰了。丹药和调息恢复的灵力不到三成。经脉的灼痛感还在，但至少能动了。必须尽快离开。
凌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寒意和白雾的气息，悄然起身。骨骼发出几声轻微的“噼啪”声，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僵硬感。他走到水洼边，蹲下，掬起一捧冰凉的积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水流顺着脸颊滑下，带走了一些疲惫。
“醒了？”叶清雪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没有睁眼。
“嗯。”凌云抹了把脸，看向影七，“他怎么样？”
“气息平稳了些，但没醒。”叶清雪睁开眼，星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刚才他手指动了一下。
凌云心念一动，立刻走到影七身边蹲下，再次搭上他的脉搏。脉搏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多了几分力，而且在指尖触碰的刹那，他隐约感觉到，影七体内那两股纠缠力量的“平衡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主动的调整？不再完全是被动承受他的混沌灵力疏导，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影七自身意识的“配合”？
他要醒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影七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忽然剧烈地转动了几下，眉头猛地蹙紧，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抽气，身体也随之绷紧！
“影七？”凌云低唤，混沌灵力探入，准备应对可能的力量暴走。
“别…别过来…”一个极其微弱、干涩、仿佛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影七喉间挤出。他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被阴影和死气充斥的麻木眼神。虽然依旧黯淡，眼底深处残留着痛苦和疲惫的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清醒”的焦点。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洞顶垂下的磷光晶体，然后缓缓移动，落在近在咫尺的凌云脸上，停顿了几秒，似乎在艰难地辨认、确认。
“主…上？”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是我。你感觉怎么样？”凌云保持着灵力探查，同时放缓声音问道。石昊被惊动，猛地睁眼，抓起巨斧。叶清雪也站起身，手按剑柄。苏小蛮揉着眼睛坐起来，迷糊地看过来。
“痛…冷…像…有很多虫子…在骨头里…钻…”影七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一下，艰难地喘息，“那…那力量…暗影盟的…‘噬影魔气’…和我的…本源…在打架…”
噬影魔气？凌云记下这个名字。“你能控制吗？或者，暂时压制？”
影七灰败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像是想笑，却又被痛苦扭曲。“…很难。但…你刚才…那股温暖的力量…像…像阳光…照进冰缝…让我…能…喘口气…能…稍微…推开它一点…”
他说的应该是混沌灵力的净化与调和效果。凌云心中稍定，至少混沌之力对他有效，而且是正向效果。
“你的本源，和暗影盟的力量，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凌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暗影精灵，和暗影盟，到底什么关系？”
听到“暗影精灵”四个字，影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仇恨、屈辱，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被磨灭的…悲伤？
他沉默了几息，才用更加干涩的声音，缓缓道：“暗影盟…呵…他们…窃贼…叛徒…刽子手…”
他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压制某种翻腾的情绪。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一片荒芜。
“很久以前…暗影精灵一族…生活在‘永夜森林’…崇拜暗影与月华…掌握阴影之力…守护平衡…”他的声音很慢，但条理渐渐清晰，“后来…族中出现了…堕落者。他们不满足于阴影的‘守护’与‘隐匿’，开始研究…吞噬阴影、吞噬生灵影子、甚至吞噬神魂来壮大自身的…邪法。力量增长很快，但心性…变得贪婪、暴戾、扭曲…”
“他们…叛乱了。在…‘蚀灵族’的暗中支持下…屠杀了…大部分坚持传统的族人…夺取了…圣地‘暗影之心’…将其中纯净的阴影本源…污染、扭曲…变成了…‘噬影魔气’的源头…”影七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那些黑色纹路似乎又活跃了一丝，“幸存的族人…四散逃离。我被…蚀灵死气污染，浑浑噩噩…后来遇到主上…”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影七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水滴落下的“嘀嗒”声。石昊瞪大了眼睛，叶清雪眉头紧锁，苏小蛮害怕地捂住了嘴。
凌云的心沉了下去。又是一个被背叛、被屠杀、本源被窃取扭曲的悲剧。混沌道院如此，暗影精灵一族也是如此。而背后，似乎总有“蚀灵族”的影子，再往后，是“暗影盟”，以及那更深不可测的“鸿蒙议会”。
蚀灵族…像是某种专门催化堕落、制造分裂、窃取本源的病毒。暗影盟，就是被他们催化出的畸形肿瘤之一。
“所以，你体内的污染有两层。”凌云梳理着思路，“最外层，是蚀灵死气的侵蚀，让你失去神智，成为只知杀戮的影傀。内层，是你被污染后，与暗影盟的‘噬影魔气’接触时，因为同源相斥相引，引发的更深层次冲突和侵蚀。净灵池，能净化最外层的蚀灵死气，但暗影本源与噬影魔气的纠葛，恐怕需要别的办法。”
影七艰难地点了点头。“…净灵池…是我们一族古籍记载的…圣地之一…能净化外邪，唤醒本源灵性…但暗影之心的污染…需要…真正的暗影王族血脉…或者…更强大的净化与调和之力…才能…拔除…”
他看向凌云，黯淡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主上的力量…很特别…像…能包容一切…调和冲突…也许…是希望。”
凌云没有立刻给出承诺。净化蚀灵死气，恢复影七神智，是伙伴之义。但涉及暗影精灵一族的本源污染和王族秘辛，水太深。他现在自身难保，强敌环伺，首要目标是提升实力救母，没有余力卷入另一个种族的复仇与复兴之中。
但他也无法对影七眼中的希冀和痛苦无动于衷。影七救过他，也一直是团队不可或缺的眼睛和匕首。
“净灵池，我们必须去。先解决蚀灵死气的问题。”凌云给出了明确的答复，“至于暗影本源的事等我们实力足够，再看。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前往流云城。你需要能行动吗？”
影七尝试动了动手指，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肘撑地，试图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那些黑色纹路再次变得清晰。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一点点地将身体撑起，靠在了凌云及时递过来的一块背垫上。
“可…可以…慢点走…没问题。”他喘着气，声音虚弱但坚定。
“好。”凌云不再废话，看向其他人，“收拾一下，立刻出发。这里不能待了，血腥味和能量波动可能会引来东西。”
石昊立刻起身，将布下的阵盘收回。叶清雪将水囊灌满，递给苏小蛮一个。苏小蛮小心地把罗盘收好，拍了拍身上的灰。
凌云扶起影七，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影七的身体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重量，但那股从伤口处散发的阴寒与细微的排斥感依旧存在。
五人不再停留，由石昊打头，叶清雪断后，迅速离开了这个临时藏身的岩洞，重新进入那条昏暗的谷地。
天色似乎比他们进去时更暗了一些，三轮“太阳”的光芒被高耸的岩壁遮挡了大半，谷地内光影斑驳，温度也下降了不少，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风从谷地深处吹来，带着更浓的土腥和腐朽气息，卷起地上的砂石，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他们沿着谷地，朝着东北方向，尽量选择岩石阴影和植被茂密处行走，速度不快，但足够隐蔽。凌云的神识一直维持着最大范围的警惕，但此地的岩石干扰依旧存在。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空气也湿润了不少，那股腐朽味被流水气息冲淡。
拐过一个弯，一条约莫两丈宽、水流湍急、颜色呈现淡淡乳白色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横亘在谷地中央，截断了去路。溪水撞击在河床的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散发出清冽的、带着微甜和矿物质味道的水汽。对岸地势渐高，岩石裸露，植被稀疏。
“要过河。”石昊观察着水流，“水有点急，但不深，踩着石头应该能过去。”
凌云点点头，目光扫过溪流上下游。“先休整一下，补充水分。注意警戒。”
几人走到溪边。石昊迫不及待地蹲下，捧起水大口喝了几口，又撩起水洗了把脸。叶清雪则是用剑鞘探了探水深，确认安全后，才用随身的水囊取水。苏小蛮小心翼翼地蹲在岸边，看着湍急的溪水，有点害怕。凌云扶着影七坐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自己也俯身，用双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喝了几口。水质清冽甘甜，带着一丝奇异的灵气，似乎比普通山泉好得多，流入腹中，竟带来一丝微弱的灵力恢复感。
“小心！”凌云低喝，几乎在出声的同时，已将影七护在身后，混沌气韵瞬间覆盖全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
石昊“唰”地站起，巨斧横在胸前。叶清雪长剑出鞘，星芒闪烁。苏小蛮吓得一哆嗦，躲到了叶清雪身后。
“沙沙…”
乱石堆后，一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