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本名王朝阳,挂断李峰的电话后,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四十出头,早年在沿海地区做过几年化工企业的生产主管,后来被李峰高薪挖来负责这座隐藏在山坳里的工厂。
这些年,他见识过李峰的手腕,也清楚这座工厂背后的利润有多大——大到足以让许多人铤而走险。
但扣押中央督察组,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刚才在仓库里,那个自称成刚的中年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出“中央第八环保督察组”时,王朝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王总,现在怎么办?”手下的保安队长凑过来,脸上也带着不安,“那些人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但看他们的装备和做派,不像是一般的记者或者环保志愿者。”
王朝阳烦躁地挥了挥手:“让我想想。”
他走到办公室窗前,望向窗外那片冒着浓烟的厂区。这座工厂投产五年,为李峰带来的利润数以亿计,而他自己也从中分得了可观的红利。但代价是整片山区的生态彻底毁坏,三个自然村被迫搬迁,留下的只有污染的土地和患病的村民。
这些王朝阳都知道,但他选择视而不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良知成了最廉价的装饰品。
可现在,事情可能闹大了。
手机再次震动,是李峰发来的信息:“立刻放人,销毁所有证据,工厂停工三天,所有工人放假。记住,你和工厂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王朝阳读着这条信息,手微微发抖。李峰要切割,而且是立刻切割。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事情可能已经超出了李峰能控制的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对保安队长说:“准备放人。但放人之前,要把他们所有的设备、手机、相机里的东西全部处理掉。”
“万一他们反抗”
“只要不闹出人命,其他你们看着办。”王朝阳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一丝狠厉,“做完这件事,给所有参与的兄弟发一笔奖金,让他们出去避避风头。”
保安队长点头离去。
王朝阳瘫坐在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回忆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李峰的情景。
那时李峰才二十八岁,却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老练和嚣张。他当着王朝阳的面说:“在这青黄市,还没有我李峰办不成的事。你好好干,钱不是问题。”
这五年来,确实钱不是问题。工厂的排污设备从未真正启用过,环保检查总是能“提前得到消息”,周边村民的投诉最后都不了了之。王朝阳曾问过李峰,这样明目张胆会不会出事。李峰只是笑笑:“我爸是李江河。”
青州区委书记李江河,青黄市委常委,在青黄市政坛深耕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全市。有这样的父亲,李峰确实有嚣张的资本。
但现在,中央督察组被关在自己的工厂里。王朝阳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可能连李江河也摆不平。
同一时间,青州区委家属院,李江河家中书房。
电话响起时,李江河正在审阅下周区委常委会的议题。看到是儿子李峰的号码,他皱了皱眉,接通电话。
“爸,省里或者中央是不是派遣督察组来青黄?”李峰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惶恐。
李江河放下手中的文件:“听谁说的?区里从来没有收到相关通知。”
作为区委书记,如果有中央或省级督察组要来青黄,他应该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人之一。但截至目前,市委、市政府没有任何相关通知。
电话那头的李峰似乎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话让李江河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爸,工厂那边抓了一批人,他们自称是中央督察第八组的人员,现在被扣押在厂里。我让人核查消息,所以向您询问具体情况。”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江河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你说什么?扣押?中央督察组?”李江河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峰,你再说一遍,怎么回事?”
李峰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工厂污染的具体情况,只说保安误将几人当成盗摄商业机密的记者,发生了冲突,现在人才知道可能是督察组的。
“混账!”李江河再也控制不住,低吼出声,“立刻放人!马上!把所有相关的人全部撤走,工厂立刻停工,你和那座工厂不能有任何关联,听明白了吗?”
“爸,没那么严重吧,不就是几个”
“闭嘴!”李江河打断儿子的话,“你知道中央督察组意味着什么吗?他们可以直接向中央汇报!如果事情闹大,别说你,连我都可能被牵连!”
电话那头的李峰沉默了。显然,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听着,”李江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立刻放人,态度要好,就说完全是误会。第二,所有证据必须销毁,一点都不能留。第三,你和那座工厂从法律上、财务上彻底切割,立刻去做。第四,最近不要联系我,等风头过去再说。”
挂断电话后,李江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李峰这些年做的事,他并非完全不知情。那座工厂,他也曾隐约听说存在污染问题,但每次问起,李峰都说已经整改到位,符合环保标准。他选择了相信儿子,或者说,选择了不去深究。
但现在,中央督察组直接摸到了工厂,还被扣押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座工厂的问题可能已经严重到引起了中央层面的关注。
李江河拿起手机,想给青黄市委书记打个电话探探口风,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如果市委已经知道这件事,他这个电话就是不打自招。如果市委还不知道,他这个电话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最终,他放下了手机。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并祈祷李峰能把事情处理干净。
工厂这边,王朝阳接到了李峰的第二通电话。
“立刻放人,证据全部销毁,一点痕迹都不能留。工厂从今天起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朝阳听出了李峰声音里的紧张,这让他更加不安:“李少,人我可以放,但那些督察组的人已经看到了厂里的情况,就算销毁了证据,他们也”
“那是以后的事!”李峰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撇清关系。你做完这件事就离开青黄,出去避避风头,钱我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电话挂断了。王朝阳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李峰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急于脱身的慌乱,这让他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保安队长冲进来:“王总,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警车,把工厂包围了!”
王朝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冲回办公室,抓起桌上那个装着督察组手机、相机和采样设备的箱子,跑到粉碎机前。他必须销毁证据,立刻销毁!
设备被投入粉碎机,金属和塑料被绞碎的声音刺耳难听。王朝阳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相机、手机、采样瓶一件件投入,一件件变成碎片。
最后,他从箱底摸出几个贴标签的试管——那是张明藏起来的水样。王朝阳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们扔进了粉碎机。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地上。证据销毁了,但警车已经包围了工厂。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仓库那边,成刚也听到了警笛声。他和组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希望。
仓库门被粗暴地撞开,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照了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