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楼小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第八督察组的五名成员坐在长桌一侧,虽然已经换了干净衣服,处理了伤口,但每个人脸上都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痕迹。
张明额头的纱布下还渗着淡淡的血迹,赵小英的右手缠着绷带——那是抢夺相机时造成的扭伤。
王维波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李平江和宋江。这位省委书记的目光在督察组成员身上一一扫过,看到那些伤痕和绷带时,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成组长,各位同志,受苦了。”王维波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代表荆楚省委、省政府,向各位郑重道歉。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职,让你们在荆楚境内遭遇这样的危险。”
成刚站起身,与王维波握手。这位督察组组长五十出头,在环保系统工作二十多年,跑过十几个省份,见过各种对抗督察的场面,但像这样直接扣押、毁证、动手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压不住的愤怒。
“王书记,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成刚松开手,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里,“这次按照中央要求,对荆楚省环保整改情况进行‘回头看’。平心而论,大部分地区的整改措施落实得很好,成效明显。”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在青黄市西郊山区,我们发现了一家隐蔽的化工厂。三根烟囱排放未经处理的废气,污水直接排入山溪,周边三个村庄被迫搬迁,留守村民多人出现呼吸道疾病。我们按照程序进行采样取证时,被工厂保安暴力围堵,设备被抢,人被扣押,遭到殴打和恐吓。”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王书记,我想问一句。”成刚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提高了半度,“这还是在法制社会吗?一家污染企业,哪来的胆量公然对抗中央督察组?哪来的权力非法拘禁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哪来的底气毁坏执法设备?”
王维波的脸色从凝重转为铁青。他缓缓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成组长,各位同志,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王维波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在荆楚境内遭遇这样的不法侵害,是我们工作没有做好,是我们对基层的监管存在严重漏洞。我在这里向各位保证,省委一定会彻查此事,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一定会给督察组、给中央一个满意的交代!”
成刚看着王维波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真诚的歉意,也看到了压抑的怒火。他明白,这件事对王维波来说同样是个巨大的冲击——在自己的治下发生扣押中央督察组的事件,这不仅是环保问题,更是严重的政治事件。
“王书记,我们个人的委屈可以放在一边。”成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青黄市那家工厂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那不只是超标排放的问题,我们怀疑存在数据造假、环评造假,甚至可能有更深的利益链条。还有,那些保安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企业安保的范畴,带有明显的暴力威胁性质。这到底是企业行为,还是背后有保护伞?”
问题直指核心。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
送走督察组成员后,王维波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省委大院里的车来车往,久久没有转身。李平江和宋江坐在沙发上,同样面色凝重。几分钟后,公安厅长陈向东匆匆赶到。
“书记,省长,宋书记。”陈向东的声音有些干涩。
王维波转过身,目光如刀:“向东同志,说说具体情况。我要听最真实的情况,不要任何修饰。”
陈向东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深吸一口气:“根据初步调查,青黄市西郊的化工厂名为‘青州新材料有限公司’,注册于五年前,法人代表叫王朝阳。工厂主要从事化工原料生产,环保手续齐全,去年‘回头看’时青黄市上报的整改报告显示该企业各项指标合格。”
王维波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陈向东,你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厅长,真觉得这只是‘保安误以为’?真觉得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啪!”王维波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绝不只是环保问题,也绝不只是保安个人的问题!”王维波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里面有更大的问题!有保护伞!有利益链!有人在挑战党和政府的权威!”
省人民医院特需病房里,成刚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他的外伤不重,但医生坚持要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主要是担心有脑震荡的风险。
敲门声响起,宋江提着一个果篮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
“成组长,感觉怎么样?”宋江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宋书记费心了,没什么大碍。”成刚坐直身体,“就是些皮外伤,观察一下就可以出院了。”
宋江示意秘书先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成组长,再次代表省委向您和督察组的同志们道歉。这次事件,暴露出我们工作中存在严重的问题和漏洞。”
成刚摆摆手:“宋书记,道歉的话王书记已经说过了。我们现在更关心的是,那家工厂的问题怎么解决,背后的保护伞能不能挖出来。”
“您放心,省委已经成立联合调查组,纪委、公安、环保、工商等多个部门参与。”宋江认真地说,“初步调查显示,青州新材料有限公司确实存在严重违规排放、数据造假等问题。青黄市委已经责令该企业立即停产,相关责任人正在接受调查。”
“停产只是第一步。”成刚的目光变得深邃,“宋书记,我在环保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停产整顿’最后又悄悄复产的例子。这家企业为什么能存在五年?为什么去年的整改报告能过关?为什么我们的执法行动会遭遇如此激烈的对抗?这些问题不查清楚,停产也只是暂时的。”
宋江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成组长,您说得对。这不只是一家工厂的问题,更反映出我们在监管机制、执法环境、干部作风等方面存在的深层次问题。省委已经意识到这一点,王书记亲自部署,要求彻查到底。”
成刚看着宋江,这位省委副书记的眼神坦诚而坚定。他点了点头:“宋书记,我相信荆楚省委的决心。我们督察组会如实向部里汇报情况,包括工厂的污染问题,也包括我们遭遇的阻挠。但我个人建议,在报告中强调省委的积极态度和迅速反应。”
这话说得含蓄,但宋江听懂了其中的含义——成刚在给荆楚省一个机会,一个主动解决问题、挽回影响的机会。
“感谢成组长的理解和支持。”宋江诚恳地说,“请您相信,荆楚省一定会以这次事件为契机,深入反思,全面整改。不只是处理一家企业,更要完善制度,整顿作风,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宋江起身告辞。走到病房门口时,他转过身:“成组长,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