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第八环保督察组的行踪，如同他们的工作方式一样，低调而严密。
进驻荆楚半个月，除了最初以非正式途径向省委办公厅报备了一个极其简略的联系方式外，几乎没有与省级层面进行任何实质性接触。
他们像一群沉默而专业的“体检医生”，拿着精密的仪器，深入肌体的各个末梢，悄然记录着每一处病灶。
省里得到的反馈，仅限于一些地市领导气急败坏又语焉不详的紧急报告，只知道“督导组来了，发现了问题”，但具体到什么程度、有多严重，如同雾里看花。
就在这种微妙的、带着压力的平静中，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省委办公厅突然接到了以“环境保护部办公厅”名义打来的电话。
电话内容简短直接：中央第八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将于次日上午九点，赴省委进行工作交流，请予以安排。
接电话的办公厅副主任心头一凛，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汇报给了分管办公厅的省委副书记宋江。
宋江正在审阅一份关于红星县对口帮扶进展的报告，接到电话记录，目光瞬间凝住。该来的，终究来了。
而且是以这种“预约”但不容商量、直接“登门”的方式。
“立刻通知环保厅、发改委、工信厅、自然资源厅、住建厅、农业农村厅、水利厅、林业局……所有与生态环境保护相关的省直部门一把手，两个小时内，将他们掌握的、近三年来涉及本领域的主要环境问题、整改情况、目前仍存在的风险隐患，形成最简要的清单，报送到省委办公厅。记住，要实事求是，不准隐瞒，也不准夸大。”宋江对站在面前的办公厅主任快速下达指令，“办公厅汇总后，连夜整理出一份我省生态环境保护工作基本情况及存在问题的综合性参考材料，明天一早放我桌上。”
“是，书记！”办公厅主任深知此事重大，立刻转身去落实。
嘱咐完后，宋江没有丝毫耽搁，拿起电话记录本，径直前往王维波书记的办公室。
王维波正在批阅文件，听完宋江的汇报，放下笔，沉思了片刻。他没有问“他们发现了什么”这类无法回答的问题，而是直接部署应对。
“督察组主动上门交流，这是规定动作，也是关键环节。”王维波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临阵的镇定，“他们手里肯定有了不少东西。这次交流，你全程负责，代表省委。让仕林同志和你一起，他熟悉政府那边具体的环保和经济工作。原则是：态度要端正，准备要充分，情况要熟悉。对于督察组指出的问题，要虚心接受，诚恳表态；对于我省已经开展的工作和面临的客观困难，也要实事求是地汇报清楚。不回避矛盾，也不推卸责任。把握好这个度。”
“明白了，书记。我马上和兰省长沟通，一起准备。”宋江领命。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三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省委大院。
以组长成刚为首，督察组一行三人下车。早已等候在楼前的宋江和常务副省长兰仕林迎上前去，热情握手。
“成组长，一路辛苦！欢迎督察组莅临指导工作。”宋江笑容得体，引着成刚等人向会议室走去。兰仕林在一旁陪同寒暄。
会议室的布置简洁庄重。双方分宾主落座，工作人员悄声端上茶水后退出，轻轻带上了门。最初的气氛是友好甚至略显轻松的。
成刚首先感谢了省委省政府的接待，简要说明了此次中央环保督察的重要意义和基本工作方式，强调这是帮助地方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推动高质量发展的过程。
宋江代表省委、省政府，对督察组的到来再次表示欢迎，并转达了王维波书记和李平江省长（因另有重要会议未能到场）的问候。
他简要介绍了荆楚省近年来在经济社会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方面所做的主要努力和取得的成效，语气诚恳，姿态放得较低：“……我们深知，作为中部省份和老工业基地，历史欠账多，转型压力大，在生态环境保护方面还有许多不足和短板。这次中央督察，正是为我们把脉问诊、开方抓药的难得机会。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虚心接受监督指导。”
兰仕林副省长则从政府执行层面，补充汇报了一些具体的数据和工作部署，态度同样恳切。
前二十分钟的交流，如同一次标准的外事或上级检查接待，礼貌、周到，甚至有些程式化。
成刚组长脸上带着淡淡的、职业化的微笑，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技术细节。
然而，当程序性的开场白结束后，成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再放下时，脸上的笑容悄然收敛，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没有打开，只是用双手轻轻按在封面上。
“宋书记，兰省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确的权衡，“非常感谢二位的介绍。荆楚省的工作，有成绩，有进展，这些我们都了解，也会客观看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宋江和兰仕林。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些许，骤然变得紧绷起来。
“但是，”成刚话锋一转，如同手术刀划开了平静的表面，“根据督察组这半个月来，在宁乡、宁州、青黄、楚州、阳城等地市的现场核查、资料调阅和走访了解，我们也发现了不少突出问题和薄弱环节。有些问题，性质还比较严重。”
他翻开笔记本，没有照念，而是看着上面的条目，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近乎冷静的语气，开始列举：
“例如，在宁乡阳安县，一家造纸厂长期利用隐蔽管道，将未经达标处理的造纸黑液直接排入河道，对下游水体造成持续污染。当地环保部门接到多次举报，但查处流于形式，甚至存在为企业‘通风报信’的嫌疑。”
“在宁州市，一家化工厂的废气处理设施长期不正常运行，监测数据涉嫌造假，导致特征污染物超标排放，影响周边居民健康。当地在‘散乱污’企业整治中，存在‘以停代治’、敷衍应付的情况。”
“青黄市部分区域矿山开采无序，生态修复严重滞后，造成山体破坏和水土流失。楚州市个别饮用水水源地保护区内，存在违规建设项目和农业面源污染风险。阳城市在承接产业转移过程中，对部分入园企业的环评把关不严，存在环境风险隐患……”
他一口气列举了七八个具体案例，涉及水、气、土、生态等多个方面，地点、企业名称、问题性质都说得清清楚楚，显然经过了扎实的调查。每说一条，宋江和兰仕林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这些都不是凭空捏造，其中一些情况，省里并非完全不知情，只是有的因为整改难度大，有的涉及地方利益和经济增长压力，一直未能彻底解决。
成刚合上笔记本，目光直视宋江和兰仕林：“这些问题，暴露出一些地方和部门，对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要性、紧迫性认识依然不到位，‘党政同责、一岗双责’压力传导存在衰减，日常监管执法偏软偏松，甚至存在地方保护主义和官僚主义。有些问题，是长期存在、群众反映强烈的‘老大难’问题，整改不力，久拖不决。”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但那种基于事实的冷静陈述和精准定性，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批评都更有力量。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友好交流的薄纱被彻底撕开，一份沉甸甸的、带着具体“病例”的“诊断清单”，被清晰地摆在了桌面上。
宋江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必须代表省委省政府，对这份清单，作出负责任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