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那间不为人知的办案点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三天三夜。对江向东的突击审讯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
这位曾经在苗州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在铁一般的证据链和办案人员滴水不漏的讯问策略面前,心理防线终于出现了裂痕,继而全面崩塌。
当办案人员适时点出“鸿泰建筑”这个名字,并出示了部分模糊但足以形成联想的资金往来碎片时,江向东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他颓然地垂下头,像一滩烂泥,开始了断断续续却足以致命的供述。
利益输送的路径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为了获得苗州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工业园区土地指标以及财政专项补贴,江向东通过复杂的中间人网络,将巨额资金注入了一家看似与其毫无关联的“鸿泰建筑有限公司”。而这家公司的背景,经初步核查,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秘密控制“鸿泰建筑”实际负责人杨鸿泰的过程迅捷而安静。这个在商海沉浮多年、自诩见过风浪的中年男人,在纪委专业而极具压迫感的审讯面前,支撑的时间比江向东短得多。
仅仅十几个小时,他便交代了“鸿泰建筑”的核心秘密: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幕后老板,正是副省长李淮阴的独子——李宇翔。
所有通过公司流转的“好处费”,最终都以各种隐蔽方式,流向了李宇翔及其控制的海外账户和关联企业。
杨鸿泰本人,不过是个摆在台前、领取高薪的“白手套”兼执行者。
突破口打开了!办案人员精神大振,立即将这一关键情报火速上报。
洪文涛接到报告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指示:“立即依法对李宇翔采取控制措施!动作要快,防止其闻风潜逃!”
然而,当办案人员赶到李宇翔常居的别墅、其名下的公司以及可能藏身的地点时,全都扑了空。这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询问其家人、朋友、公司员工,得到的都是统一的、训练有素般的回答:“李总出国考察了,具体行程不清楚。”
“很久没联系了。”进一步的技术侦查显示,李宇翔常用的手机信号在两天前就已消失,其个人和公司账户近期有大额资金异常转出境外的记录。
显然,有人走漏了风声,或者李宇翔及其背后的人,一直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关键涉案人的失踪,使得刚刚清晰的证据链在最关键的一环出现了断裂。没有李宇翔的直接口供和对其资金流向的彻底查清,要坐实李淮阴的罪责,难度陡然增加。
案件仿佛一下子从疾驰的快车道,陷入了泥泞的岔路口,虽然方向明确,但前行变得异常艰难和被动。
洪文涛听着汇报,脸色阴沉,他知道,对手的反扑和隐匿能力,超出了最初的预估。一场更为复杂和隐蔽的追逃与证据固定战,已然打响。
几乎就在省纪委为李宇翔失踪而焦头烂额的同时,另一场来自更高层级的“突袭”,也毫无征兆地降临荆楚。
中央第八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在组长某部委副部级干部成刚的率领下,悄然抵达荆楚。
与以往某些检查提前通知、层层陪同的模式截然不同,这次督察严格遵循“不打招呼、不听汇报、直奔现场、直面问题”的原则。
督察组一行轻车简从,甚至车辆都用了地方牌照,如同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入可能存在问题的一线。
尽管省里提前下发了文件,王维波、李平江也做了批示,要求各地自查自纠、做好迎检。
但长期的惯性思维和侥幸心理,让不少地市,尤其是那些自认为“问题不大”或“关系到位”的地方,并未真正重视。
有的只是开了个会传达一下,有的把迎检重点放在了“包装”准备好的亮点工程上,对真正的隐患和痛点,则选择性地视而不见或拖延处理。
督察组首先选择了非省会城市作为突破口。在宁乡市阳安县,一家曾被群众多次举报、但总能通过“临时整改”应付检查的造纸厂,被督察组抓了个正着。
厂区后方的隐蔽排污口,正在汩汩地向附近的河流排放着未经充分处理的、颜色发黑发臭的废水。
取样、检测、询问负责人、调阅环评和排污许可资料……一系列动作迅雷不及掩耳。
厂负责人支支吾吾,当地环保局闻讯赶来的干部脸色煞白。
在宁州市,督察组根据卫星遥感图片和群众提供的线索,直扑一家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化工厂。
厂区上空笼罩着异样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督察组专家现场快速检测,发现其废气处理设施并未正常开启,排放物多项指标严重超标。
同样的情况,在青黄市、楚州市、阳城市等地接连上演。违规开采的矿山、侵占湿地的旅游项目、污水直排的养殖场、数据造假的监测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问题,在督察组的专业眼光和突然袭击下,无处遁形。
所到之处,地方官员措手不及,场面一度十分尴尬甚至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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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汉江市一家普通商务酒店的会议室被临时包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里成了第八督察组的临时指挥部和碰头会地点。
没有地方官员陪同,只有督察组全体成员。灯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白天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组长成刚坐在首位,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本和各地反馈的问题清单。
他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同志们,这几天大家辛苦了。我们不看材料,不听汇报,直接到现场,看到的是最真实的情况。可以说,触目惊心!”
他语气沉重:“阳安的造纸厂,排污口伪装得再好,也掩盖不了长期偷排的事实。宁州的化工厂,废气处理设施形同虚设,这是在拿老百姓的健康当儿戏!还有青黄的矿山、楚州的湿地……问题不是个例,带有一定的普遍性。这暴露出一些地方党委政府对生态环境保护的重要性认识依然不足,‘党政同责、一岗双责’落实不到位,对长期存在的、群众反映强烈的问题,存在敷衍整改、表面整改甚至虚假整改的情况!”
他环视在场成员:“我们督察的目的,不是来挑刺,而是要帮助地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推动高质量发展。但前提是,问题必须挖深挖透。接下来,我们的工作要更深入:
第一,对已经发现的问题,要固定好证据,形成详细的问题线索清单;
第二,要顺藤摸瓜,查清问题背后的责任,特别是监管责任缺失、整改要求落实不到位的原因;
第三,要关注省级层面在政策制定、规划引导、监督考核等方面是否存在薄弱环节。”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笔记本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