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刚组长那份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的问题清单念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茶水渐渐冷却的味道。
宋江和兰仕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清单上的问题，并非空穴来风，其中一些甚至是省里环保部门年度报告里也曾含糊提及、却因各种原因未能根治的“顽疾”。
短暂的沉默后，成刚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客气，但话里的分量丝毫未减：“宋书记，兰省长，中央对生态环境保护的决心和力度，二位应该很清楚。我们这次下来，主要还是以帮助地方发现问题、推动整改为目的。这份清单，算是第一阶段摸排的一个初步反馈，希望荆楚省委省政府能够真正重视起来，对照问题，一一核实，坚决整改。”
他特意强调了“初步反馈”和“帮助发现问题”，这是给地方留了台阶和整改的时间窗口。但紧接着的话，则是明确的警告：“督察‘回头看’机制是常态。对于整改不力、敷衍应付，甚至弄虚作假的，到时候就不是简单的问题清单了，问责的板子会打下来，报告也会如实呈报。请务必重视。”
这话说得很明白：机会给了，能不能抓住，看你们自己。下次再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宋江立刻挺直脊背，表情严肃而诚恳，代表省委省政府表态：“成组长，请您和督察组放心，也请转达我们对中央的郑重承诺。这份问题清单，我们全盘接受，照单全收，绝不回避，更不推诿。省委省政府将立即召开专题会议，研究部署整改工作。对清单涉及的所有企业、所有项目，该停业的坚决停业，该整顿的立即整顿，严格按照最新最严的环保标准和督察组的要求，制定整改方案，明确时间表、路线图和责任人。整改不到位，验收不合格，坚决不允许恢复生产或运行。我们有决心、也有信心，把这次督察作为我们改进工作、提升生态环境保护水平的重大契机，切实解决好这些问题！”
他的表态迅速、干脆，没有一丝犹豫和辩解，完全契合了“虚心接受、坚决整改”的要求。成刚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神色，点了点头：“好，有宋书记这个态度，我们就放心了。我们的任务暂时告一段落，今天就返回北京复命。”
“成组长和各位同志这半个月非常辛苦，眼看也到饭点了，省委略备薄餐，还请赏光，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也顺便再听听各位专家对我省环保工作的宝贵意见。”宋江适时发出邀请，这既是礼节，也是一种试图进一步缓和气氛、获取更多信息的尝试。
成刚微笑着摆了摆手，态度温和但拒绝得干脆：“宋书记的好意心领了。任务在身，不便久留，再会。”
见对方去意坚决，宋江和兰仕林不再强留，亲自将成刚一行送出会议室，一直送到楼下上车。
看着车队驶离省委大院，消失在街角，两人才不约而同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兰仕林摸了摸额头，转向宋江，语气带着些不确定和为难：“宋书记，清单上涉及的企业……有些是地方的纳税大户，有些项目关系到就业和经济增长，真的全部要立即停下来？这个影响……是不是再研究一下，分分类，有些问题轻微的，是不是可以边生产边整改？”
宋江看了他一眼，神情没有丝毫松动，语气反而更加凝重：“兰省长，成组长的话，你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初步反馈’、‘帮助发现问题’，这是给我们留了面子和时间。如果下一次‘回头看’，同样的问题还在，甚至发现我们搞变通、打折扣，那会是什么后果？那就不是坐下来交流了，恐怕是通报、约谈、问责一条龙！到那时，影响的就不仅仅是几家企业、几个项目，而是整个荆楚省的形象，是我们省委省政府的执政能力！环保现在是高压线，是政治责任，容不得半点侥幸。必须痛下决心，从源头整治，达标一个，验收一个，复产一个。没有这个决心，这道关我们就过不去。”
兰仕林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明白宋江说的是对的，政治账必须算清楚。
两人没有回各自办公室，而是径直带着那份问题清单，再次来到了王维波书记的办公室。
王维波正在接电话，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宋江手中那份熟悉的文件袋，便简短结束了通话。
听完宋江的详细汇报，特别是复述了成刚关于“初步反馈”和“回头看”的警告后，王维波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清单我看看。”王维波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那一行行具体到企业名称、地点、问题性质、疑似监管失职情况的描述。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事涉中央权威和重大决策部署，必须引起最高程度的重视。”王维波放下清单，声音不高，但带着决断的力量，“环保督查不是一阵风，是常态化的利剑。这次是‘初步反馈’，下次可能就是‘严肃问责’。我们的态度必须鲜明，行动必须坚决。”
他看向宋江和兰仕林：“我的意见：第一，立刻以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联合名义，拟定一份紧急通知。措辞要严肃，指向要明确。”
“第二，”王维波继续道，“明天上午，召开省委常委会专题会议。议题就是研究落实中央环保督察反馈问题整改工作。”
“第三，省政府要立即成立高规格的整改工作领导小组，平江省长任组长，仕林和宋江同志任副组长，相关副省长和省直部门主要负责人为成员。统筹全省整改工作，加强督导检查，定期向省委汇报进展。要形成高压态势，确保整改工作落到实处，不留死角，不走形式。”
王维波的部署层层递进，从发文造势到统一思想，再到建立强力的执行和问责机制，显示出一把手面对重大压力时的清晰思路和果断决策。
“我完全同意书记的部署。”宋江立刻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