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整治烂尾楼的决心，像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汉江的每一个角落。
那份夹杂着严厉问责与明确时限的会议纪要，成了各区县领导案头最炙手可热、也最令人坐立不安的文件。
压力层层传导，从区委书记到街道主任，无人敢怠慢。方案在熬夜中赶制，协调会在争吵中推进，曾经门可罗雀的开发商办公室，重新挤满了“纾困专班”的工作人员。
三个月，时间不长，但变化肉眼可见。那些沉寂已久的工地上，重新竖起了塔吊，响起了机械的轰鸣。
围挡上“复工大吉”的红色横幅，在市民眼中比任何景观都更悦目。官方统计，全市烂尾楼项目复工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
茶余饭后，老百姓的议论风向悄然转变，从最初的愤懑指责，多了几分对政府执行力的认可和期待。
当然，也有人私下嘀咕：“是不是做做样子？”
“别又是虎头蛇尾。”但无论如何，一股解决历史顽疾的势头，确实起来了。
这天下午，处理完案头积压的最后几份文件，宋江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对白天波吩咐道：“安排一下车，不出通知，不打招呼，我们去几个区转转，看看那些‘复活’的工地到底怎么样了。”
第一站，直奔风暴眼的中心——锦江区。车子没有驶向区委大院，而是根据事先记下的地址，开到了“时代人家”项目外围。
远远望去，工地入口处车辆进出有序，围挡内传来清晰的施工声响。
宋江让车停在远处，自己戴上事先准备的普通安全帽，步行混入了工地。他没有暴露身份，只以一个“上面派来看看进度”的模糊说辞，与现场一位工长模样的人聊了起来。
对方虽然疑惑，但见来人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大致说了复工安排、工人数量、目前的施工节点。听着确实是在实实在在推进，宋江心中稍慰。
接着，他又随机看了锦江区另外两个曾被点名的烂尾项目，情况大同小异，虽然进度有快有慢，但机器在转，人在忙，不再是死气沉沉。
看来，洪成刚和黄青平是把压力真真切切传导下去了，至少面上功夫做到了。
然而，当他按照清单找到第四个点位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眼前的景象与前三处截然不同。
一片偌大的空地，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几栋只起了框架的灰色水泥建筑孤零零地矗立着，裸露的钢筋锈迹斑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围挡破烂不堪，工地上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风声掠过荒草和空洞的窗口。一种被时光遗忘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这与汇报材料中“积极推进”、“取得进展”的描述相去甚远。
宋江看了一眼手中资料上标注的“停工逾十年”，眉头深深锁起。他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锦江区，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工地的具体名称和位置，转身离开。
随后，他又抽查了文岭、蔡成、平南等几个区。总体情况令人满意，大多数项目都动了起来，有的甚至进度颇快。
但锦江区那个荒草丛生的十年“疮疤”，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面上的成绩可喜，但最深最硬的骨头，显然还远未啃动。
有些问题，恐怕不仅仅是资金和开发商的问题，背后牵扯的利益和历史纠葛，可能盘根错节。
就在宋江暗访工地后不久，一份来自中央的文件，经由机要渠道，摆在了省委各位领导的案头。
文件标题醒目：《关于开展新一轮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的通知》。发文单位级别很高，措辞严肃。
文件指出，近年来，随着经济社会快速发展，一些地方和领域生态环境问题突出，污染治理反弹压力增大，生态环境风险隐患不容忽视，已严重影响到高质量发展和人民群众的生态环境获得感。
为此，中央决定组建督察组，对各省（区、市）开展新一轮例行督察，并适时开展“回头看”和专项督察。
重点督察地方党委政府落实生态环境保护“党政同责、一岗双责”情况，以及人民群众反映强烈的突出环境问题整改情况。
文件在省委领导层手中快速流转。王维波书记的批示言简意赅：“请平江同志、宋江同志阅。环保厅牵头，对照督察重点，立即开展全省自查自纠，提前做好迎检准备。要坚持问题导向，敢于动真碰硬。”
李平江省长的批示更具体些：“请环保厅会同发改、工信、自然资源、住建、农业农村等部门，迅速制定我省迎检工作方案。对历史遗留问题、群众反复投诉问题、可能存在的风险隐患，要建立台账，明确责任，限期整改。严禁弄虚作假，敷衍应付。”
两天后，这份带着书记、省长沉重批示的文件，来到了宋江的办公桌上。他仔细阅读了通知内容和领导的批示，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环保，这又是一个绕不开、且极其敏感的领域。发展必然伴随一定程度的资源消耗和环境压力，这是客观规律，但如何在发展与保护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偿还历史欠账，如何应对越来越严格的环保标准和问责，是对地方治理能力的严峻考验。
他回想起近期新闻里高层关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严格制度最严密法治保护生态环境”的反复强调，以及一些地方因环保问题被严肃问责的典型案例。
直觉告诉他，这次中央督察，绝非走过场，其严厉程度和穿透力，可能会远超以往。
那些隐藏在水下的排污口、违规占用的生态红线、数据可能存疑的监测报告……在专业的督察组面前，恐怕很难遁形。
烂尾楼是城市肌体上的“疮疤”，看得见，摸得着。而环保问题，很多时候是弥漫在空气里、潜伏在土壤中、流淌在河水里的“慢性病”，治理起来更复杂，牵扯的利益方可能更多，问责的板子打下来也可能更重。
汉江作为工业重镇和省会城市，历史包袱不轻，新兴产业带来的新污染物挑战也不小。
能否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环保大考”中过关，不仅关系一城一地的颜面，更关乎长远发展和百姓健康。
他将文件递给白天波，沉声道：“按书记省长批示，转环保厅立即办理。另外，请办公厅留意一下，近期省委或省政府是否有关于生态环境保护方面的既定会议安排，如果没有，建议尽快筹备一次专题会议，学习中央精神，分析我省现状，研究部署迎检工作。我们必须走在前面，争取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