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波和李平江的表态明确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宋江身上,办公室里短暂的寂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压力。
他略微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书记、省长、文涛书记,这件事的分量,我们都清楚。一位在任的副省长,如果确实涉案,其影响和震动将是全局性、颠覆性的。因此,调查必须进行,但策略必须绝对审慎。”
他看向洪文涛:“文涛书记刚才的分析很透彻,目前证据链尚未完全闭合,特别是缺乏能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我赞同先从外围入手,秘密固定证据的思路。目标人物的位置和敏感性决定了,我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让关键证据被销毁或人员潜逃。调查必须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也要像织网一样有耐心,从最边缘、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收紧。”
他停顿了一下,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考虑:“同时,我认为,此事是否应当,以及如何向中纪委作初步的、选择性的汇报,需要慎重研究。李淮阴同志是中央管理的干部。一方面,主动汇报体现了省委服从中央、接受监督的态度,也能在关键时刻争取上级的指导和支持;但另一方面,汇报的时机、方式和内容必须把握得当,既要反映问题的严重性,又不能在没有扎实证据的情况下给人‘告状’或影响稳定的印象。可以先以非正式渠道,或者借助其他工作汇报的机会,作一些试探性的沟通,了解上面的基本态度和程序要求?”
宋江的意见,既坚决支持调查,又充分强调了策略和程序的重要性,特别是提出了向上沟通这一关键而敏感环节,显示出他考虑问题的周全。
洪文涛立刻接话:“我完全同意宋书记的意见。特别是向上汇报这一点,非常必要。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也不应该完全瞒着上面。选择性地、有策略地汇报,既是对上级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的一种保护,更是为了在必要时能够顺利得到授权和支持,推进更深一步的调查。”
王维波听完三人的意见,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思索了约莫半分钟。这半分钟里,房间内落针可闻,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终于,他睁开眼,目光如电,做出了决断:
“好。综合大家的意见,就这么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第一,调查立即启动,但仅限于文涛同志直接指定的、绝对可靠的极小范围。从最外围的关系人、资金流向、过往项目审批记录入手,秘密取证,固定证据。没有我的明确指令,决不允许触及目标核心圈,更不准打草惊蛇。
第二,向上汇报的事,文涛你和我来斟酌。就以‘接到有关举报,正在按程序初步核实’的名义,作一个有限的情况报告,重点说明问题的敏感性、我们已采取的审慎措施以及可能面临的复杂局面,听取上级的原则意见和程序指导。
第三,在此期间,”他看向李平江和宋江,“省政府日常工作,特别是李淮阴分管的领域,平江同志和宋江同志要格外留心,确保不出乱子,也要注意观察异常动向。此事,仅限我们四人知晓,严格保密纪律。”
“明白!”三人再次郑重应道。一个针对省内最高层级官员的隐秘调查,就在这间看似平静的办公室里,以高度保密的方式部署开来。
与省政府大楼里那间办公室内冷静部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副省长李淮阴心中日益加剧的惊涛骇浪。
自从江向东在春节凌晨落网的消息传来,李淮阴就像被人在心脏上狠狠攥了一把。他与江向东的纠葛,远非普通的工作往来。
那些通过曲折路径输送的利益,那些在关键项目上的“默契”与“关照”,那些私下场合的承诺与交易,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们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江向东的嘴巴严不严?他会不会为了自保或者换取从宽处理,把自己供出来?这些问题日夜煎熬着李淮阴。
最初的几天,他如坐针毡,利用各种渠道,极其隐蔽地打听专案组的动向和江向东的审讯情况。
但反馈回来的信息要么是“进展顺利,正在深挖”,要么是“高度保密,无从得知”,没有任何明确指向他的风声。他一方面庆幸自己当初做事足够小心,很多联系都通过可靠的中间人,甚至使用了境外难以追踪的渠道,留下的书面痕迹也极少;另一方面,这种“没有消息”的状态,反而加深了他的不安——风暴来临前,往往是最平静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月,两个月省里一切如常,他的工作照旧,甚至还在一些公开场合受到肯定。
李淮阴紧绷的神经开始有些松懈。或许,江向东扛住了?或许,那些痕迹真的被抹干净了?又或许,上面考虑到稳定大局,对涉及他这个级别的线索,采取了更稳妥的处置方式?
侥幸心理开始滋生,他努力让自己恢复到往日的状态,甚至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还颇为义正辞严地强调了几句党风廉政建设的重要性。
在一个周末的深夜,他利用绝对保密的私人线路,联系上了那位在燕京、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的老领导。
在委婉但急切地陈述了自身处境和担忧后,他希望能从老领导那里得到一些高层的信息或庇护。
电话那头的老领导听完,沉默良久。以他的地位和消息渠道,如果中纪委或省委主要领导真要动一位副部级干部。
但截至目前,他确实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李淮阴要被调查的确切消息。
“淮阴啊,”老领导的声音带着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也有一丝告诫,“不要自己吓自己,杯弓蛇影。你那个层面的干部,调查程序是非常严肃和复杂的,没有确凿证据和上级明确意见,谁也不会轻易动作。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心神,把分管的工作做好,不要授人以柄。至于其他的身正不怕影子斜,组织上会搞清楚。”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谨慎的观察姿态。
老领导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反而暗示他不要自乱阵脚。
挂掉电话,李淮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更添一层寒意。
连老领导都没有收到风声,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真的没事,要么对方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调查已经进入了最核心、最危险的实质阶段,而且矛头很可能就是对准他的!
省纪委的秘密调查,正如李淮阴所恐惧的那样,在严格遵循王维波指示的前提下,如同经验丰富的织工,正从最边缘的丝线开始,耐心而坚定地编织着证据之网。
鉴于对李淮阴这样级别的干部没有直接立案调查的权限,专案组的策略非常明确:外围突破,关联取证。
他们避开了李淮阴目前的职务范围和日常交往圈,将调查重点放在了他的“过去”和“延伸利益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