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市的这个春天,空气中除了花香,还多了一种久违的声音——工地的轰鸣声。
在沉寂数年甚至十几年的烂尾楼工地,塔吊重新转动,搅拌机开始轰鸣,戴安全帽的工人重新进出现场。
这种声音对大多数人可能是噪音,但对那五万多户家庭而言,却是最美妙的乐章。
全市最大规模的烂尾楼整治行动全面铺开。各区自领任务,成立专班,对辖区内所有烂尾项目进行全面评估、清理、整治。
评估组由住建、审计、法律专家组成,一家家梳理债权债务关系;清理组协调法院、银行,解冻被查封的资产;整治组则根据项目情况,制定“一案一策”复工方案。
锦江区“时代人家”项目工地上,一个月前还杂草丛生的基坑,现在已重新架起施工围挡。
项目门口立着一块崭新的公示牌,上面详细写着复工时间表、施工单位、监理单位和市、区两级监督电话。
“真开工了!真开工了!”七十岁的陈大爷每天都要来工地门口转一圈。他的儿子六年前在这里买了婚房,婚期一推再推,女朋友最后等不下去分了手。“我儿子今年都三十四了,现在重新谈了个对象,说等房子交付就结婚。”
类似的故事在每个复工工地周边流传。云州区“湖滨花园”的业主们自发组织起了监督小组,每周轮流到工地查看进度;江宁区“城市之光”的业主群改名成了“曙光来临”,群里每天分享着工地的最新照片。
政府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探索出了多种模式:对于资金缺口较小、债权关系清晰的项目,协调原开发商复工;对于开发商已破产的,引入有实力的企业接盘;对于特别复杂的,采取“业主自救+政府补贴+银行支持”的方式。
每个项目门口都挂上了责任领导的名字和联系电话——这是宋江要求的,“谁负责,谁就要被老百姓找得到”。
一个月时间,全市三十四处烂尾楼中,已有十九处重新开工。
虽然离三个月全部复工的目标还有距离,但老百姓已经看到了政府的决心和效率。
网络上的舆情发生了微妙转变,从最初的愤怒指责,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再到现在的谨慎乐观。
一条获赞数万的评论写道:“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至少这次政府没躲,没推,真动手了。”
这股风潮很快引起了省里的注意。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宋江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王维波书记请他过去一趟。
到了省委大楼,走进书记办公室,发现省长李平江也在。
“宋江同志来了,坐。”王维波从办公桌后站起身,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李平江正在看一份材料,抬头向宋江点了点头。
办公室的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宋江瞥见最上面一份是《汉江市烂尾楼整治月度简报》。
“最近汉江停滞已久的烂尾楼重新开工,老百姓反响很好啊。”王维波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赞赏,也带着深思,“我们省委省政府也一直在关注。看着简报上的数据,还有媒体上的那些报道,我就在想,这背后的情况值得我们深思。”
李平江放下手中的材料,接过话头:“是啊。复工本来只是满足老百姓合理需求的基本动作,现在却演变成了老百姓的欢呼和赞扬。这反映出一个问题——我们过去的某些工作,离群众的期望有差距。”
省长的话说得很委婉,但在场三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烂尾楼的产生,固然有市场因素、开发商因素,但监管缺失、执行不力、责任不明,这些政府自身的因素不容回避。
王维波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老百姓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政府说话算数,希望自己的合法权益得到保障。一套房子,对很多家庭来说就是一辈子。烂尾几年,伤的不只是钱,更是对政府的信任。”
这话说得很重。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梧桐树在春风中沙沙作响。
“书记、省长,”宋江坐直身体,“这次整治过程中,我们深入调研了每一个项目。老百姓的诉求确实很朴素,就是要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房子。但烂尾问题暴露出的是更深层的体制机制问题。”
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比如预售资金监管,制度是有的,但执行层层打折扣;比如跨部门协调,住建、银行、法院各管一段,信息不通,责任不清;再比如对开发商的约束,违规成本太低,挪用几个亿的资金,最后可能只是罚几十万了事。”
李平江若有所思:“中央反复强调‘房住不炒’,但到了地方执行层面,往往还是被gdp、被土地财政牵着走。汉江这次主动捅破脓包,是需要勇气的。”
“我认为这恰恰是个契机。”宋江抓住话头,“房地产过度发展已经带来了一系列问题:挤压实体经济、推高居民负债、加剧金融风险。汉江去年的房地产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的百分之四十五,这个比例太高了。”
他调出手机里的一张图表,是市发改委做的分析:“我们测算过,如果严格执行新的监管政策,今年土地出让收入可能会下降,但我们可以把这看作转型的阵痛。腾出的资金和资源,应该更多投向先进制造业、现代服务业和科技创新。”
王维波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等宋江说完,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省里要考虑全省的平衡。”他停在窗前,背对着两人,“汉江的做法如果效果持续向好,可以在全省推广。但推广要讲究方法,不能一刀切,不能影响经济大盘稳定。”
李平江补充道:“而且要有政策配套。比如对于那些接盘烂尾楼的企业,省里可以协调税收优惠、金融支持;对于那些转型发展实体经济的地区,在考核指标上也要有所体现。”
三人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从具体的烂尾楼整治,聊到房地产调控,再聊到地方经济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