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云州区汇报完,会议室陷入了一种黏稠的沉默。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声。
投影屏幕上那张汇总表格异常刺眼——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撕扯后又勉强拼合的破网。
众人的心头不免有些沉重。除了开发较晚、项目较少的屯口和高新区烂尾情况可以忽略不计外,其它各区都有数量不等的烂尾楼。
最多的是锦江区,整整十二处;江宁区七处、余江区五处、云州区四处有的项目烂尾已达五年、十年之久,工地上荒草丛生,钢筋锈蚀,成了城市肌体上久治不愈的溃疮。
宋江坐在长桌尽头,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冷峻。
不统计不知道,等各区领导一个个报出那些数字时,他才真切感受到问题的规模。
这不是“时代人家”一个项目的问题,而是一场系统性的溃败。简单的乘法在心中演算:每处烂尾楼平均涉及五百户,全市已确认的三十四处就是一万七千户,按每户三口人计算,超过五万人的生活被悬置。而这还不包括那些“半停工”“缓建”的灰色地带。
“刚才各区都汇报了烂尾楼的情况,也给出了相应的办法。”宋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会议室每个角落,“但恕我直言,有些领导不敢直面问题,拿出的方案避重就轻,缺乏可行性。”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我在这里明确一点:烂尾楼虽然不是你们任内造成的,但不能直面问题、不愿思考解决办法,就是对老百姓的不负责任!那些躺在烂尾楼里的,是老百姓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是他们对这座城市、对这个国家最基本的信任。”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不安地调整坐姿,锦江区委书记洪成刚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给你们七天时间,”宋江的声音斩钉截铁,“七天内,各区拿出辖区内每个烂尾项目的具体解决方案和措施。三个月内,必须全部复工。我要看到的是行动,是结果,是全市范围内烂尾楼的彻底清零。”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字都沉入在座者的心里:“另外,从今天起,发改委、住建局、市场监管局要对所有新开发楼盘实施最严格的资金监管。绝不允许再出现新的烂尾。现在,请各区书记表态。”
短暂的静默后,屯口开发区党工委书记丁文婷第一个站起来。这位四十出头的女干部声音清亮:“屯口开发区坚决完成市委、市政府交代的任务,确保辖区内烂尾项目清零!”
“高新区按照书记指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刘永康紧接着表态。
“余江区”
“江宁区”
表态声此起彼伏,有的铿锵有力,有的略显迟疑。轮到洪成刚时,他站起身,喉咙动了动才发出声音:“锦江区坚决落实市委决策部署。”话说得完整,但谁都听得出那份勉强。
十二处烂尾,涉及资金数十亿,其中三处开发商已破产清算,两处涉及复杂的债权纠纷,要想在三个月内全部复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需要市级甚至省级层面的资金和政策支持,但此刻,他只能硬着头皮先把军令状接下来。
“好了,”宋江重新坐下,“我将不定期下去检查,希望各区真正重视起来。现在请韩市长讲话。”
韩青山接过话筒,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根据昨天专题会议精神,市政府重新拟定了一套监管方案。”他详细解释了新规的核心——建立“资金共管账户”,由住建部门、监管银行、第三方审计机构三方共同监管,任何一笔资金拨付都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同时建立责任倒查机制,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就问责哪个监管部门。
“许多房地产商从政府拿到地后,用土地在银行抵押贷款,房子刚开始建就预售,”韩青山的语气变得严肃,“预售款本应被严格监管,但开发商往往能打通各个环节,提前套取资金,再用这些钱去拿新地,循环扩张。只要一个环节断裂,整个链条就会崩溃,最终是老百姓的钱打了水漂。”
他环视会场:“新规实施后,只有房子竣工验收、完成交付,开发商才能拿到预售款的尾款。同时建立黑白名单制度,对违规企业实施市场禁入。规则一直都是这个规则,但从今天起,谁再开绿灯,板子就打谁身上!”
会议结束后,常务副市长周明宇在走廊上稍作迟疑,还是走向了宋江的办公室。
“书记,有些事情想跟您汇报一下。”敲门进去后,周明宇站在办公桌前。
宋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指了指沙发:“明宇同志,坐。刚才在会上,我就看到你有些话没说出口。”
周文宇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斟酌着措辞:“是的。关于新的监管制度通过多方监管,确实能极大保障交房率,但也会带来一些不可控因素。”
他身体微微前倾:“书记,现在是房地产的黄金时期,汉江去年的土地出让金占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二。如果限制因素太多、监管太严,会不会吓跑开发商?会不会影响汉江的房地产稳定和经济增长?”
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会议室里那些慷慨激昂的表态背后,其实每个区领导心里都在算着同样的经济账。
“明宇同志,你的担心有道理。”他缓缓开口,“但我们要算的是大账、长远账。房地产确实是短期红利,能快速拉动gdp、充实财政,但它不是长远之计。”
周明宇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我们现在遏制房地产过度金融化,短期内可能会有阵痛,甚至影响一些经济数据。”宋江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但这是转型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们要尽快从房地产依赖中摆脱出来,把资源导向实体经济、科技创新和民生改善。”
他把文件递给周明宇:“这是发改委做的初步测算。如果严格执行新规,明年土地出让收入可能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但我们可以通过发展高端制造、数字经济来弥补,而且这样的增长更健康、更可持续。”
周文宇翻看着文件,数据详实,论证严密。他不得不承认,这份远见超出了他原有的考量。
“更重要的是,”宋江的声音温和了些,“这样才能真正保护老百姓的利益。‘房住不炒’不是一句空话,是要落在实处的。今天我们在会上说的‘对老百姓负责’,不能只是表态,要变成制度、变成行动。”
周明宇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书记,我明白了。我会全力推进新规的落实。”
“会有阻力,会有抱怨,甚至会有人去省里、去燕京‘反映情况’。”宋江看着他,“但我们要扛得住压力。改革从来不容易,但不改,问题只会越积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