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在哪？”许久，宋江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情绪。
白天波站在办公桌旁，敏锐地察觉到书记情绪的变化。
他跟了书记好些年，知道这位领导平时沉稳，但一旦用这种低沉而威严的语调说话，就意味着问题已触及他的底线。
“锦江区时代人家项目。”白天波回答，同时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开发商是汉代地产，上个月公司法人失联，公司账户被冻结。住建局初步调查显示，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上只剩不到项目总款的百分之五。”
宋江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翻看着白天波准备的资料：汉代地产，成立于2010年，五年内开发了七个项目，其中三个已交付，两个在建，两个烂尾。公司法人张汉生，五十二岁，名下关联企业十二家，涉及建材、物业、装修多个领域。
“监管账户里的钱呢？”宋江抬眼问道。
“根据银行流水，在过去十八个月里，分二十七次转入张汉生控制的其他公司账户，名义是‘材料采购’、‘工程款预支’，但收款方中至少有六家公司在过去半年内注销。”
典型的资金腾挪。宋江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汉江灯火璀璨，新建的高楼如森林般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光彩。
这座城市的gdp在过去十年增长了四倍，房地产贡献了其中的百分之四十。繁荣背后，裂缝正在蔓延。
“注意网上的舆情，查清楚这家企业的所有关联方和资金流向。明天上午九点，让宋春华来我办公室。”宋江吩咐道。
门关上的那一刻，宋江重新看向地图。除了“时代人家”，还有另外八处标记：城北的“锦绣华庭”停工两年，南湖片区的“湖光山色”三期塔吊已锈蚀，高新区的“未来城”项目工地长满杂草每一处标记背后，都是成百上千个家庭的绝望。
房地产的疯狂开发为城市贡献了亮眼的gdp数据，但同时也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房子烂尾，表面上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深层原因却是监管缺失、制度漏洞和对增长数字的盲目追求。
预售资金监管制度形同虚设，银行、政府部门、开发商之间形成了微妙的默契——只要楼还在建，只要gdp还在涨，有些问题就可以暂时被忽略。
但互联网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第二天清晨，当白天波接宋江上班时，舆情已经进一步发酵。
“播放量超过八百万，转发十二万次，评论九万多条。”白天波在车上汇报，“‘汉江烂尾楼’话题登上同城热搜榜首，有七家省级媒体转载了相关报道，三家央媒的社交媒体账号也转发了视频片段。”
宋江接过平板，翻看着评论区的留言：
“三代人的积蓄，换了一堆钢筋水泥。”
“每个月还着五千的房贷，租着两千的房子，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监管部门在哪里？银行的监管责任在哪里？”
“不只是汉代地产，汉江至少有十几个这样的项目！”
一条评论尤其刺眼：“听说张汉生跑路前，还在五星级酒店办了六十岁生日宴，请了市里的领导。”
宋江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知道这种传言的危险性——当具体问题被上升为对政府整体的不信任时，解决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王维波书记的办公室在省委大楼七层。这位在荆楚省工作了七年的省委书记以稳健着称，善于在复杂局势中把握平衡。当宋江走进办公室时，王维波正在批阅文件。
“书记，昨天晚上出现了一个紧急舆情，到今天早上播放量已经近千万，事关汉江烂尾楼，特来向您汇报。”宋江开门见山。
王维波起身，指了指沙发：“坐，具体什么情况？”
宋江将平板递过去，点开播放。视频中那位中年男子的哽咽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王维波的眉头逐渐皱紧，看到最后，他沉默了片刻。
“这样的项目，汉江有多少？”王维波问道，目光锐利。
“已确认停工超过六个月的有十九个，涉及购房者约八千户。另有二十二个项目施工进度严重滞后，存在烂尾风险。”宋江汇报了住建局昨晚连夜统计的数据。
王维波走到窗边，背对着宋江站了一会儿。中央上周刚下发的文件还在他办公桌上——《关于促进房地产市场平稳健康发展的通知》，核心要求就两条：坚持“房住不炒”，防范化解房地产领域风险。文件措辞温和，但导向明确：给过热的楼市降温。
问题在于，降温需要过程，而烂尾楼业主们的等待已经到达极限。
“你怎么看？”王维波转身问道，这是他一贯的工作方式——先听下面的意见，再做判断。
宋江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书记，我认为这不是孤立事件，而是系统性问题。过去十年房地产高速发展，一些制度漏洞被增长掩盖了。预售资金监管不严，银行、政府部门、开发商之间权责不清，导致开发商能够轻易挪用资金。”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短期来看，我们必须处理好‘时代人家’引发的舆论危机，安抚业主情绪，同时启动对汉代地产的调查，追查资金流向。但长远来看，需要从根本上改革预售资金监管制度，建立银行、政府、第三方共管的账户体系，确保每一分购房款都用于项目建设。”
王维波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桌前：“中央文件刚刚下发，对房地产是‘降温’而不是‘急刹车’。如果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改革监管制度，会不会传递出‘汉江房地产问题严重’的信号？会不会影响投资者信心？”
这是典型的稳妥思维。宋江理解王维波的顾虑，但他有不同看法：“书记，我认为恰恰相反。主动解决问题、完善制度，传递的是负责任的地方政府形象。遮掩问题只会让小火酿成大火。而且”
他调出平板上的一条评论，递给王维波看：“舆论已经发酵，被动回应不如主动作为。”
评论写道：“如果这次政府还不作为，我就去燕京上访，我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王维波看完，久久不语。办公室里的钟表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先把眼前的情况处理好。”最终，王维波做出指示，“成立专项工作组，你牵头，住建、公安、银行、信访等部门参与。第一，妥善安抚业主情绪，承诺政府不会不管；第二，彻底调查汉代地产，追查资金去向，必要时查封相关资产；第三，梳理全市类似项目，评估风险，一企一策制定方案。”
他站起身，走到宋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要快，但也要稳。既要解决问题，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中央的文件精神要吃透，既要防风险，也要保稳定。”
“明白。”宋江点头，“我下午就回汉江，召开紧急会议。”
“还有，”王维波补充道，“注意舆论引导，及时发布权威信息，避免谣言扩散。那个视频里业主的诉求是合理的，要让他们看到政府在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