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宋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宋春华早已在隔壁会客区等候多时了。
这位宣传部长五十六，头发已白了大半，此刻正不安地调整着领带。看见宋江从走廊那头走来，他立刻站起身，手中还捏着那份已经翻皱的情况报告。
“书记回来了。”白天波轻声提醒，为两人推开办公室的门。
“春华同志，昨天晚上的舆情看了没有，你们那边有什么动作吗？”宋江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很随意地问道，一边走向办公桌后的椅子。这种平静反而让宋春华心中更加没底——在体制内工作三十年，他太清楚领导这种不动声色的问话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暴。
宋春华清了清嗓子：“书记，早上相关同志汇报这方面的情况后，我们立刻派人去处理了。已经联系了网信办，追踪视频源头，协调平台把视频删掉。同时派了工作组到项目现场，安抚业主情绪，私底下解决问题，已经在进行相关方面的处理了。”
他说得很流畅，这是住建系统处理这类问题的标准流程：降温、删帖、内部解决。过去几年，汉江市不是没有出现过类似情况，都是这么操作的。
宋江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慢慢喝了一口。茶杯放下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堵不如疏。”终于，宋江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宋局，时代不同了。互联网时代，一个视频删掉，会有十个、一百个视频冒出来。老百姓手里都有手机，都能发声。”
宋春华感到额头开始冒汗。
“我们不能用常规方法处理这次的问题，”宋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宋春华，“也不能回避问题。越是回避，公众的疑虑就越大，政府的公信力就越受损。”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宋春华：“与其让谣言满天飞，不如大方的请社会监督，拿出整改措施彻底解决问题。我决定，今天下午就召开新闻发布会。”
“下午？”宋春华脱口而出，“书记，这会不会太仓促？我们还没有完整的解决方案，开发商的资金流向还没查清，业主的具体诉求也还在统计中”
“那就告诉公众，我们正在查，正在统计。”宋江走回办公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政府的第一态度比完美方案更重要。新闻发布会的基调就定在：政府不会推卸责任，我们要解决问题，但解决问题需要过程，需要时间。”
他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要点：“第一，承认问题存在；第二，公布已经采取的措施；第三，承诺成立专项工作组；第四，公布调查时间表；第五，设立业主沟通专线；第六，承诺定期公开进展。”
宋春华看着那几行字，内心翻腾。这样做无疑打破了常规，但转念一想，视频已经传播到这种程度，常规手段确实已经失效。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条评论——“如果这次政府还不作为，我就去燕京上访”。如果真有大规模舆情，他这个宣传部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明白了，书记。”宋春华终于点头，“我这就去准备发布会的材料，通知媒体。”
“等等，”宋江叫住他，“下午三点，在我办公室开个会，请韩市长、周副市长和你一起参加。我们需要统一思想，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下午三点，宋江办公室。
市长韩青山、常务副市长周明宇以及宣传部长宋春华围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还散发着油墨味。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材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人都到齐了，我们就开门见山。”宋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主题，“‘时代人家’项目烂尾的舆情已经发酵到不可忽视的地步。今天上午，我向书记作了汇报。书记的指示很明确：既要解决问题，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防风险，也要保稳定。”
他环视在座三人：“叫大家来，就是请市政府拿出可行性办法。不仅要解决‘时代人家’一个项目的问题，更要思考如何防范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宋书记的考虑很周全。我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稳定业主情绪，避免事态升级。我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我任组长，明宇同志和春华同志任副组长，住建、公安、银监、信访等部门参与。首先要冻结汉代地产的所有资产，追查资金流向；其次要与业主代表建立对话机制，听取诉求；第三要考虑可能的接盘方案，寻找有实力的开发商接手项目。”
常务副市长周明宇补充道：“我同意韩市长的意见。但从财政角度看，如果找不到接盘方，政府是否要兜底？这需要慎重考虑。‘时代人家’涉及1428户，如果政府全额垫资复工，初步估算需要32亿元。而这只是九个烂尾项目中的一个。”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32亿不是小数目，而如果开这个口子，其他烂尾楼盘的业主会有什么反应？
“政府不能也不应该大包大揽。”宋江缓缓说道，“但政府有监管责任。预售资金监管账户形同虚设，银行、住建部门有没有责任？我认为，解决‘时代人家’问题，首先要厘清责任。”
他转向宋春华：“李向阳局长，你是住建局长，你说说，预售资金监管为什么失效？”
李向阳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整理了一下思路：“书记，市长，目前的监管制度确实存在漏洞。根据规定，预售资金应该进入监管账户，按工程进度拨付。但在实际操作中，开发商往往能通过各种方式挪用资金——比如开具虚假工程合同，将资金转移到关联公司。银行方面，由于开发商是重要客户，有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我们住建部门，人力有限，难以对每个项目进行实时监管。”
“所以需要制度性改革。”宋江接过话头，“我建议，借这次机会，我们出台《汉江市商品房预售资金监管办法》修订版。建立政府、银行、第三方监理机构三方共管机制，引入区块链技术实现资金流向可追溯，每笔拨款都需要三方共同确认。”
韩青山思考片刻：“这个方向是对的，但需要时间。当前最紧迫的，还是如何处理‘时代人家’的烂摊子。”
“那就双管齐下。”宋江做出了决定，“短期方案：韩市长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一周内拿出‘时代人家’问题的具体解决方案。新开发商接盘’的模式。政府协调银行提供过渡性贷款，用于项目复工；同时加快对汉代地产资产的处置，追回被挪用的资金。”
“长期方案：由周市长牵头，李向阳配合，一个月内拿出预售资金监管制度改革方案，提交市委常委会审议。我们要通过这次危机，倒逼制度改革。”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三点四十。四点半，召开新闻发布会。宋部长，发布会的口径就按上午我们商定的来。同时宣布专项工作组成立，公布业主沟通专线电话和接待地点。”
“最重要的是，”宋江站起身，目光坚定，“我们要让公众看到，政府在行动，在负责，在解决问题。这不仅仅是处理一个烂尾楼项目，更是重建政府公信力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