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汉江市委第二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住建局、规划局、国土局、财政局、发改委、统计局……十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宋江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两份文件:一份是中央的红头文件,另一份是他连夜让政研室整理的《汉江市房地产数据分析报告》。报告封面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数字:1500万套。
“都到齐了,开会。”宋江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今天只有一个议题:房地产。中央的文件大家都看到了,说说吧,汉江该怎么落实?”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住建局长刘建国先开口,语气谨慎:“书记,从数据上看,汉江的房地产市场总体是平稳的。房价同比上涨百分之三点二,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成交量……”
“刘局长,”宋江打断他,“我不要听这些面上的数据。我问你几个具体问题。”
他翻开报告:“第一,汉江现在到底有多少商品房?包括已建成、在建、已批未建的所有住宅。”
刘建国看了看身边的统计局长。统计局长王斌翻开材料:“根据最新统计,已建成商品房一千二百万套,在建约两百万套,已批未建约一百万套。总计……一千五百万套左右。”
“一千五百万套。”宋江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汉江常住人口多少?”
“一千二百万。”王斌回答。
“也就是说,平均每人一点一五套?”宋江环视全场,“在座的各位,你们家每人有一套房子吗?”
没人回答。有些人低下头。
“第二,”宋江继续,“我们的人口增长计划是什么?五年内达到一千八百万。去年实际增长多少?”
发改委主任接话:“去年净增人口三十七万。主要是大学生落户和人才引进。”
“照这个速度,五年能增加多少?不到两百万。”宋江敲了敲桌子,“也就是说,五年后人口最多一千五百万。可房子现在已经有一千五百万套了,还不算这五年要新盖的。我问你们,这么多房子,给谁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空调出风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第三,”宋江的声音沉了下来,“房价收入比是多少?一个普通家庭,不吃不喝要多少年才能买套房?”
统计局副局长小心翼翼地回答:“按去年均价和家庭可支配收入算,大概……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宋江提高声音,“一个人从二十五岁工作,要到五十三岁才能还清房贷。这还只是平均数,很多人要更久。在座的各位,你们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过这样的生活吗?”
依然没人回答。但有些人开始擦汗。
“所以今天我明确几点。”宋江合上报告,“第一,严格控制住宅用地供应。从今天起,新批住宅用地缩减百分之五十。重点保障人才公寓、保障性住房用地。”
“第二,在建项目全面排查。对那些资金链紧张、有烂尾风险的项目,该接管接管,该重组重组,绝不能出现新的烂尾楼。”
“第三,”他顿了顿,“房地产投资数据,从今年起不再纳入区县主要考核指标。这个我会跟省委汇报,但先跟你们通气——指挥棒要变。”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书记,这个……”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宋江抬手制止,“担心gdp数据,担心财政收入,担心考核排名。但我要问一句:我们发展经济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数字好看,还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看着每个人:“如果为了数字好看,我们可以拼命卖地,拼命盖楼,gdp一下子就上去了。可然后呢?留下一堆空置房,一堆烂尾楼,一堆背负重债的家庭——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政绩?”
没人敢接话。
“房子是用来住的。”宋江一字一句地说,“这句话不能只挂在嘴上,要落实到每一项政策里。从今天起,汉江的房地产,必须回归居住属性。”
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散会时,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担忧,有思考,也有如释重负。
刘建国走到宋江身边,低声说:“书记,您今天这些话,可能……会得罪不少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老百姓。”宋江看着他,“刘局长,你管住建,比我清楚房地产的水有多深。该硬的时候,必须硬起来。”
“我明白。”刘建国重重点头。
当天晚上,宋江在办公室加班。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他还在看各区报上来的房地产项目清单。
白天波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书记,有件事您可能需要看看。”
“什么事?”宋江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网上……有个视频,跟房地产有关。”白天波把平板递过来,“已经传开了。”
视频是自媒体发布的,标题很刺眼:《新婚夫妻的噩梦:首付60万,月供6000,房子烂尾,开发商跑路》。
宋江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是一对年轻夫妻,看上去都不到三十岁。丈夫穿着工装,应该是蓝领工人;妻子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两人站在一个建筑工地前,背后是锈迹斑斑的塔吊和半截楼房。
“我们是去年三月买的房。”丈夫对着镜头说,声音有些沙哑,“当时来看的时候,售楼部很漂亮,销售说年底就能交房。我们凑了六十万首付,其中二十万是借的。”
镜头转向妻子,她眼睛红红的:“我每月工资四千,他五千。月供六千,还了贷款,就剩三千块钱。要吃饭,要还债,还要攒钱装修……可现在我们每天看着这个烂尾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画面切到售楼部的照片,金碧辉煌;又切到现在的工地,荒草丛生。对比强烈。
“我们去过住建局,去过信访办,找过开发商。”丈夫继续说,“开发商说资金链断了,在找接盘方。可找了半年,没动静。银行说贷款还得继续还,不然上征信。”
妻子突然哭了:“我们错在哪了?就想有个自己的家,错了吗?现在房子没有,贷款要还,债要还……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视频最后,夫妻俩的背影走在荒废的工地上,越走越远。画面暗下去,一行白字浮现:汉江,还有多少这样的家庭?
视频结束了。播放量已经超过三百万,评论有八千多条。
宋江静静地坐着,很久没说话。平板电脑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凝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