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香樟树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绿。王维波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微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溜进来,轻轻拂动办公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醒目:《关于确保按时完成脱贫攻坚目标任务的通知》。
王维波已经看了三遍,重点段落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门被轻轻敲响,省长李平江推门进来。
“书记,您找我?”李平江在王维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也落在那份红头文件上。
“平江同志,中央的文件看到了吧?”王维波把文件推过去,“明年是收官之年,咱们省虽然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五,但剩下的百分之五,恰恰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李平江接过文件,却没有再看——内容他早熟记于心。
“书记,我刚让扶贫办又核了一遍数据。剩下的百分之五,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苗州的西巴县、苗州市的布丁县,还有青黄市的红星县。”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这三个地方,都是自然条件恶劣、基础设施薄弱、产业基础几乎为零。特别是西巴县,去年人均可支配收入还不到全省平均水平的一半,在加上苗州的剧变,确实为明年收官之年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王维波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全省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连绵的群山,最后停在苗州的位置。
“西巴县江向东在的时候,报上来的脱贫数字漂亮得很。”王维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现在看,水分不小。”
“何止不小。”李平江也走过来,“省审计厅初步核查,西巴县去年上报的脱贫人口中,有近三成不符合标准。有的是数字脱贫,有的是被脱贫,有的干脆就是造假。”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衬得屋里更加安静。
“所以啊,平江同志,”王维波转过身,目光锐利,“这次脱贫攻坚,不光是经济任务,更是政治任务。我们要完成的,是实实在在的脱贫,是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脱贫,不是纸面上的数字游戏。”
李平江点头:“我明白。我已经安排扶贫办重新制定验收标准,增加了第三方评估、群众满意度调查这些硬杠杠。谁想在脱贫上搞形式主义、弄虚作假,一票否决。”
“光有标准还不够。”王维波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我建议,省领导分片包干。我负责最难的西巴县,你负责云雾县,宋江同志负责红星县。其他常委每人包一个重点县。年底考核,就看出谁包干的县脱不了贫。”
李平江接过名单看了看:“这个办法好。责任到人,压力到位。不过书记,您亲自包西巴县,是不是”
“就因为它最难,我才要包。”王维波摆摆手,“江向东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再说了,尹天河和温建强刚上任,需要省里的支持。我去包点,也是给他们撑腰。”
这话说得在理。李平江不再坚持,转而说起具体措施:“资金方面,省财政可以再倾斜一些。但光给钱不行,得培育产业。我调研过,西巴县适合种高山茶叶和中药材,布丁县可以搞林下经济,红星县有旅游潜力”
两人谈了整整一个半小时。从资金分配到产业规划,从干部派驻到考核机制,每一条都反复推敲。窗外的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亮。
最后,王维波总结道:“总之就一个原则:真脱贫,脱真贫。这项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这不光是对中央的交代,更是对全省四千万老百姓的交代。”
“书记放心,我一定落实好。”李平江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开会部署,一周内拿出详细方案。”
下午三点,洪文涛出现在宋江办公室。他来得突然,没有预约,但白天波还是第一时间通报了。
“洪书记,稀客啊。”宋江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绕过桌子和洪文涛握手,“请坐。”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白天波泡好茶端上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宋书记,打扰您工作了。”洪文涛开门见山,“是为了苗州江向东的案子。”
宋江点点头,没说话,等着下文。
洪文涛把上午跟王维波汇报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只是更详细些。说到江向东拒不开口、阿米卡提切割自保时,宋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既然他不开口,就从细微处入手。”宋江听完后说,“从身边人入手,从资金流向入手,从项目审批环节入手。抽丝剥茧,总能找到突破口。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天衣无缝。”
“我们正在这么做。”洪文涛说,“但遇到了阻力。有些证据链不完整,有些关键证人找不到。江向东在苗州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宋江端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茶叶,却没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午后阳光下绿得发亮。
洪文涛观察着宋江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书记,江向东提出想见您一面。”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只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嗡嗡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的车流声。
宋江慢慢转过头,看着洪文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江向东要见我?”宋江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他说有些话想跟您说。”洪文涛的语气很谨慎,“正好借此机会,您指定指导纪委的工作!”
宋江放下茶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文涛同志,”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几分严肃,“这些情况,你跟王书记汇报过了吗?”
“汇报过了。书记的意思是按程序办。”
“那就按程序办。”宋江说,“纪委的工作,有专门的领导分管。我作为副书记,不便过多介入。这是规矩,也是原则。”
他顿了顿,看着洪文涛的眼睛:“当然,如果需要省委协调什么资源、解决什么困难,你可以提出来,我会尽力支持。但具体的办案工作,还是你们纪委按照职责独立开展。”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了余地;既划清了界限,又体现了支持。
洪文涛听懂了。他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宋书记提醒。”
又聊了几句工作,洪文涛起身告辞。送到门口时,宋江忽然问:“文涛,江向东那个案子,牵扯面是不是很广?”
洪文涛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前看,比预想的要广。可能不止苗州。”
“好好查。”宋江拍拍他的肩膀,“查清楚,对组织负责,也对干部队伍负责。”
江向东为什么要见他?是真的有话要说,还是想制造某种假象?抑或是背后有什么人,希望通过这次见面传递什么信息?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终都被他压了下去。官场如棋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在这种敏感时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守好自己的位置,做好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