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宋江在汉江停留的第三天。上午九点，车队从市委大院驶出，直奔城市东北的科学城项目。
四月的阳光已透着灼热，透过车窗落在手臂上，暖意灼人。
车里静悄悄的，副驾驶的秘书长李长林正最后核对当日行程。
后排宋江闭目养神，身旁常务副市长周明宇手里攥着一叠科学城进度报告，轻声汇报：“书记，科学城一期全面施工了，龙华集团研发中心主体十月前能封顶，年前完成设备安装；二期用地平整收尾，就等规划批复。”宋江眼没睁，只淡淡应了一声。
车队驶出市区，沿途景致从林立高楼换成连片工地，越往科学城走，塔吊越多，俨然一片钢铁森林。
远处施工声早飘了过来，混凝土泵车嗡嗡作响，塔吊转动吱呀有声，工人的吆喝此起彼伏，凑成满是干劲的热闹交响。
项目门口铺着崭新红地毯，直铺到院内，十几名统一着装的工作人员分列两侧。
车还没停稳，汉湖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刘永康、管委会主任陈力中就快步迎上来，两人都是深色夹克配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永康五十出头，个头不高却精神十足；陈力中年轻些，微胖，跑几步额头就见了汗。
“欢迎书记莅临指导！”两人异口同声，嗓门洪亮。宋江推门下车，没先说话，左右扫了一圈——大门两侧绿化带修剪规整，宣传栏擦得锃亮，门口保安制服笔挺，看得出高新区为这次视察做足了准备。
他伸手与二人依次相握，力度适中、时长分寸拿捏得当，既显认可，又不失分寸。
随行人员陆续下车，李长林、周明宇，再加拆迁办、规划局、城建局一众负责人，十几号人握手寒暄，场面顿时热闹。
刘永康满脸堆笑挨个招呼，陈力中在旁适时补充，两人配合默契。
就在宋江抬脚要进大门时，身后突然传来刺耳轰鸣。三辆农用三轮车冒着黑烟，从侧路猛冲出来，每辆车都挤着十几号男女老少。
车速太快，门口交警想拦已来不及，三轮车猛地刹停，横在了车队前头。
车上人跟下饺子似的跳下来，扯着一条白布横幅，红漆写的大字歪歪扭扭：“无良政府，还我家园！”紧接着，“还我房子”“我们要吃饭”“政府欺负老百姓”的喊声接连响起，三十多人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几个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现场瞬间乱了套。
随行记者本能举相机，立马被工作人员拦下。交警快步上前想疏散人群，可群众情绪激动，推推搡搡间，双方僵在了原地。
宋江立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眉头微蹙，目光从横幅扫到刘永康脸上，又转向闹事群众，一言不发。
刘永康脸唰地白了，快步拉过旁边穿拆迁办制服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狠狠训斥，手指都快戳到对方鼻尖。
陈力中一个劲擦汗，手里的纸巾转眼就湿透了，声音发颤地向宋江检讨：“书记，是我们工作失误，我已经让信访办、公安分局过来，也通知了村干部，马上把人领回去，绝不让这事耽误您视察。
宋江就这么看着他，足足五六秒，这几秒对刘永康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早浸得透湿。
“进去看看。”宋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说完转身就往大门走，脚步没半点迟疑，仿佛刚才的插曲不值一提。
科学城规模着实不小，站在门口往里望，一眼望不到头。工地上塔吊林立，有的忙着吊装钢构，有的在浇筑混凝土，工程车辆往来穿梭，扬起阵阵尘土。
管委会备了四辆电动观光车，宋江和周明宇坐头车，刘永康、陈力中贴身陪同，其他人分坐后面几辆。
车子缓缓开动，周明宇当即讲解起来，专业术语张口就来，数据更是信手拈来：“书记，咱们走的是中央大道，规划八十米宽，双向八车道，左边是龙华集团研发中心，右边是待建的集成电路产业园。”刘、陈二人偶尔补两句，语气里满是拘谨，门口的事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压在他俩心上。
车行二十多分钟，到了一片空旷地带，地面已经平整好，却没动工。奇怪的是，偌大工地上，孤零零立着十几栋民房，有两层小楼，有老旧平房，还有几栋看着快塌了，房子周边的施工全停了，硬生生成了几处“孤岛”。
“这片区域”周明宇顿了顿，看向刘永康。刘永康立刻接话，每个数字都报得精准：“书记，这儿涉及三个村，共四百六十八户，目前签协议搬迁的四百六十二户，就剩六户，一直谈不拢。”
“六户？”宋江重复一遍，语气带着质问，“就因为这六户，整个片区都停了？”
陈力中想解释，被宋江抬手打断：“下车看看。”
一行人走到最近的一栋两层小楼前，外墙贴的瓷砖看着还新，该是没建几年。院里晒着衣裳，门口停辆摩托车，门窗却关得死死的，不像有人住。
“这户姓王，户主王德发，五十六岁。”刘永康熟门熟路，“他要按一比一点五置换安置房，还要五十万装修损失费，我们按政策顶格给到一比一点二，外加二十万补偿，谈了好几回都僵住了。”
“其他五户呢？”宋江问。
“情况都差不多，全是超政策要补偿，有一户更过分，得给他三个儿子各套安置房才肯搬。”刘永康苦笑着回话。
陈力中补充道：“他们早搬走了，就是每天轮流派人守着，怕我们强拆。刚才门口闹事的，估摸就是他们叫来的人。”
车子继续往里走，足足转了三个小时，才看完科学城主区域。回到指挥部时，已是中午十二点半。
指挥部是临时板房，内里却收拾得规整，会议室墙上挂着科学城全景规划图，沙盘占了整整一面墙，桌上摆好了四菜一汤的盒饭，简单却干净。
众人都没急着动筷，宋江站在规划图前，看了许久才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科学城是省委、市委敲定的重大项目，从去年龙华集团签约到现在四个月，四百六十八户搬了四百六十二户，就剩六户——就因为这六户，片区进度就拖下来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永康和陈力中脸上，语气加重：“你们高新区管委会，这点事都办不妥，必须负全责。”这话分量极重，刘永康当即低下头，陈力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吭声。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隐约的施工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约莫半分钟后，宋江语气稍缓：“我也清楚基层工作难，老百姓有诉求能理解，但理解不是纵容。”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那片有民房的区域：“办法总比困难多，要学会用法律说话，做到有法可依、执法必严。”刘永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拆迁补偿有政策、有标准，超范围的要求，绝不能开这个口子。”宋江接着说，“该走的程序一步不落，该做的思想工作做到位，要是还谈不拢，就依法启动强拆程序，但必须把安全预案做扎实，确保不出极端事件。”
“是！我们一定依法依规推进！”刘永康立刻表态。宋江又补了句：“查一查这几户的社会关系，有没有公职人员、党员干部牵涉其中，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煽动，但凡有，该处理的处理，该问责的问责。”
这话意有所指，在座都是官场老手，一听就懂——这是提醒有人可能借拆迁谋私利，或是借群众闹事达成个人目的。刘永康脑子飞快运转，立马应声：“书记指示得明，我们一定落实到位！三天不，两天内拿出具体方案，给市委做专题汇报！”
“就三天吧。”宋江摆摆手，“把事做扎实，别留后遗症。科学城进度不能耽误，社会稳定也必须守住。”他抬腕看了看表，“先吃饭，下午我还要去看几个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