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往常多了几分凝肃。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常委,空气里除了淡淡的茶香,似乎还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议程进行到后半段,关于脱贫攻坚的专题学习。
宋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份已经反复研读过的中央文件摘要,声音平稳地带领大家学习。
文件精神他早已吃透,字字句句都关乎底线任务和政治承诺。
当他念完最后一段关于“啃下硬骨头、攻克最后堡垒”的论述时,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这时,坐在主位的王维波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他没有看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那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重量。
“中央的决心,大家都听到了。我们荆楚,总体发展不错,大部分市县已经摘了帽,老百姓日子有了实实在在的变化。”王维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角落,“但是,成绩面前更要清醒。我们省,至今还有大约百分之五的县区,没有完成脱贫任务。这百分之五,就是最难啃的硬骨头,是横在我们前进路上的最后关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和平江省长商量过了,也向中央有关部门汇报了我们的想法。对于这最后一批贫困县,不能再用常规打法。省委决定,实行省领导包干负责制!在座的各位,每人负责一个县,一包到底,年底算总账。任务完成情况,直接纳入各位的年度考核体系,与评优评先、甚至更进一步的使用,挂钩!”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包干负责,直接挂钩考核这意味着,这不再仅仅是分管领域的工作,而是成了每位常委个人必须扛起的“军令状”。
成功,是分内之责;失败,则可能直接影响政治前途。
宋江心里微微一动。这个举措的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看来,中央的压力和省里完成任务的决心,已经不容有任何闪失和退路了。
王维波开始宣布包干名单。他负责最偏远的苗州某县,李平江省长负责另一个基础极差的山区县名字和县名一一对应。
当念到“宋江同志,负责红星县”时,宋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红星县。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瞬间勾连起一系列信息:着名的革命老区,红色底蕴深厚,历史上走出过许多重要人物。但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它“贫困县”的帽子戴了几十年都摘不掉。地理闭塞、资源匮乏、产业结构单一、思想观念滞后它是荆楚省脱贫攻坚版图上那块颜色最深、也最顽固的斑点。把这块骨头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极重的考验。
王维波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继续宣布名单。
所有分配完毕后,王维波再次开口:“这是省委对大家的信任,也是一场实战检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理由、任何困难成为完成不了任务的借口。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但年底,我要看到结果!大家有什么意见?”
短暂的沉默。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提出异议。这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部署战斗任务。
宋江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他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坚决服从省委决定!感谢书记和省长的信任。红星县的任务确实艰巨,但我保证,一定全力以赴,团结带领县里的干部群众,找准症结,精准施策,确保年底圆满完成脱贫攻坚任务,绝不拖全省后腿!”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和畏难情绪。其他被点名的常委也纷纷跟着表态,会场里响起一片“坚决完成任务”的声音。
但细听之下,有些人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相比其他县,宋江肩上的红星县,无疑是公认的“硬骨头中的硬骨头”。
连王维波都亲自包干一个县,其他人自然更无话可说,只能暗自衡量自己那份担子的分量。
散会后,宋江回到办公室,没有立刻处理其他文件。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省委大院里的常青树木,思绪已经飞向了那座位于群山环抱中的红星县。
汉江的工作刚理顺,省委这边千头万绪,现在又凭空压下这么一副重担。时间紧迫,年底就要交账,容不得半点耽搁。
“小白,”他唤来白天波,“把红星县近五年的经济社会发展报告、财政收支明细、扶贫项目清单、干部队伍基本情况,还有历次上级督查巡查反馈的问题台账,所有能找到的相关材料,尽快收集齐,送过来。”
“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白天波领命而去。
宋江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需要尽快在脑海里勾勒出红星县的全景图,找到那个能撬动全局的支点。光看材料还不够,必须尽快实地去看,去听,去感受。
然而,还没等他安排出下乡的时间,红星县的人,却先一步找上门来了。
两天后的上午,白天波神色有些古怪地敲门进来汇报:“书记,红星县的孟海江书记和秦商海县长在楼下门岗,说想向您汇报工作。您看?”
按照常规流程,县里领导要见省领导,尤其是见分管组织且不直接联系县区的省委副书记,通常需要先通过市委或省委办公厅预约安排。这样直接“闯”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情况,极少发生。
宋江闻言,也略感意外。他沉吟了片刻。孟海江和秦商海他对这两位红星县的党政主官有印象,但了解不深。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不等自己下去,反而主动跑来,是着急表态度?还是遇到了什么火烧眉毛的难题?或者,是听说了包干的消息,想来探探口风、争取支持?
“让他们上来吧。”宋江决定见一见。有时候,非常规的举动背后,往往能看出一些常规汇报里看不到的东西。
楼下,省委庄严的大门门岗内,县委书记孟海江和县长秦商海正在等待。
秦商海看着眼前肃穆的大楼和站得笔挺的武警哨兵,心里有些打鼓,低声对孟海江说:“孟书记,咱们这样没预约就直接过来,是不是太唐突了?宋书记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懂规矩?”
孟海江五十岁上下,脸庞黝黑,是长期在基层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望着省委大楼,眼神复杂,听到秦商海的话,苦笑了一下:“唐突?商海啊,咱们红星县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等规矩、走程序?时间不等人啊!地理位置就那样,要啥没啥,光靠我们自己,再拼五年十年,能翻身吗?现在宋书记亲自包干我们县,这是天大的机遇,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不主动点,难道坐在家里等指示?”
他的语气里有无奈,有焦灼,也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心。秦商海听了,不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子,尽管它已经很平整了。
很快,白天波下来,客气地将他们引进了省委大楼,乘电梯直达宋江办公室所在的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