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宋江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朝两人点点头，示意他们先坐。电话很短，挂断后，宋江绕过办公桌走过来。
没有握手——这个细节让胡亮和李长林心里一松。如果握手，那是公务；不握手，是旧谊。
“来了？”宋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双人沙发，“坐。喝点什么？茶还是水？”
“都行，书记。”两人异口同声。
白天波已经麻利地泡好了茶端上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人。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声音清晰而规律。
宋江先开口，话却是对着李长林说的：“长林，五十八了吧？”
“是，书记，年底就五十九了。”
“时间真快。”宋江感慨，“通羊镇那时候，你才四十出头，黑头发，瘦高个。现在……头发白了，肚子也起来了。”
李长林眼眶又有点热：“书记记性真好。”
“怎么忘得了？”宋江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悠远，“那年搞招商引资，我们俩搭班子，一个镇一个镇地跑，一家企业一家企业地谈。记得有回去粤深市，为了见一个菠萝岛商人，在人家公司楼下等了整整四个小时。最后谈成了，回来的火车上，你累得靠着椅背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李长林眼眶又热了。他赶紧低头喝了口茶，借着热气掩饰瞬间的失态。那些年确实苦，但苦得踏实，苦得有盼头。现在回想起来，竟成了最珍贵的记忆。
宋江的目光转向胡亮，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那是提起往事时自然流露的欣赏：“还有你，胡亮。通羊镇扫黑除恶那次，对方手里有土枪、砍刀，你就带着七八个民警冲进去了。后来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没顾上想’。就这五个字，我记到现在。”
“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
“不是年轻，是担当。”宋江正色道，“我为什么一直用你们？为什么走到哪儿都带着你们？不是因为你们跟我时间长，是因为你们在关键时刻顶得上、靠得住。”
这话说得很重。胡亮和李长林都坐直了身体。
“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布置工作——工作上有的是时间谈。”宋江语气放缓，“是想说几句心里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却没喝：“官场这条路，我走了快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经历的事也多了。有几点体会，跟你们分享。”
“第一，位置越高，越要谨慎。你们现在都是正厅级了，在汉江也算高级干部。一言一行，多少人看着。不能出错，尤其不能出原则性错误。”
“第二，权力是责任，不是待遇。秘书长、政法委书记，手里都有权。但这权是让你干事的，不是让你享受的。用好了，造福一方；用不好，害人害己。”
“第三，不忘初心。你们都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知道老百姓想什么、要什么。以后不管坐到什么位置，都别忘了当初为什么出发。”
说到这里，宋江停下来，看着两人：“这些话，可能有些领导不会跟下属说。但我得说，因为你们不是普通下属，是跟着我一路走过来的老兄弟。”
“书记……”李长林声音哽咽。
胡亮深吸一口气：“书记放心，我们一定记住。”
“好。”宋江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两份文件，“这是你们的任职文件。正式的下周发，这份先给你们看看。”
两人接过文件。白纸黑字，红头公章。李长林任汉江市委常委、秘书长，胡亮任汉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看着这些字，两人心里百感交集。多年的奋斗，无数的汗水，最终凝结成这一纸任命。轻飘飘的纸，沉甸甸的责。
“晚上一起吃饭。”宋江走回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韩青山、曹世宝都来。都是老朋友，好久没聚了。”
周一上午九点，汉江市委礼堂座无虚席。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四百多人，把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填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种庄重的肃静，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
今天这个会，明面上是宣布干部任命，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省委副书记宋江在给他的老部下镇场子。
九点整，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走上主席台。走在最前面的是宋江，接着是省委组织部长李振华、市长韩青山，然后是市委班子其他成员。
胡亮和李长林走在最后，两人都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台下响起一阵压低了的骚动。很多人是第一次同时见到这几位主要领导一起出场。
宋江在主位坐下，李振华和韩青山分坐两侧。这个座次安排很有讲究——李振华代表省委组织部，韩青山代表市政府，宋江居中，既显示了省委的重视，也保持了市委的权威。
会议由韩青山主持。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会议的主要议程是，宣布省委关于我市部分领导干部任职的决定。首先，请省委组织部部长李振华同志宣读任命文件。”
李振华接过话筒，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从文件夹里取出红头文件。
“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李长林同志为汉江市委常委、秘书长；任命胡亮同志为汉江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
宣读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台下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
接着是表态发言。按照程序，新任职的干部要先表态。李长林先走上发言席，他明显有些紧张，调整麦克风时手抖了一下。
“衷心感谢组织的信任……”他的开场白很标准，但说到后面，声音渐渐稳了下来，“我在基层工作三十多年，深知秘书长岗位责任重大。我一定尽快转换角色，恪尽职守，服务好市委班子，服务好全市工作大局……”
他的发言不长，七八分钟，但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最后他说：“请组织放心，请宋书记、韩市长和各位同志监督。”
接着是胡亮。他走上发言席的步伐很稳，那是多年公安生涯练出来的定力。发言时，他目光扫过台下，在某些熟悉的脸上稍作停留。
“担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我深感责任重大。”胡亮的声音比李长林更沉稳，“政法工作关乎社会公平正义，关乎群众切身利益。我将带领全市政法队伍，恪守法治精神，维护社会稳定，为汉江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
两个新常委表完态，韩青山做了简短讲话，主要讲班子团结和工作要求。全程，宋江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但这个“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坐在这里，就是一种支持。
会议十点半结束。送走李振华后，宋江没有离开，而是直接上了市委大楼九层的常委会议室。
“今天开个短会，主要是让新来的两位同志和大家认识认识。”宋江开场很直接，“长林同志、胡亮同志，你们自我介绍一下吧。”
李长林先站起来。这次他没有拿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各位同志好，我是李长林。之前在阳城工作，长期在政府系统，主要抓过城建、经济、招商这些工作。初来乍到，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还请各位多指教、多帮助。”
他说得很诚恳，姿态放得比较低。在座的老常委们微微点头——这个开场不错，不张扬，懂分寸。
接着是胡亮。他没有站起来，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我是胡亮，公安系统出身，在阳城干过副局长、局长。政法工作有些经验，但汉江情况复杂，还得多向各位学习。”
他的介绍更简短，但透着一股干练。纪委书记王兴国接话道：“胡亮同志，我们纪委和政法委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多，多沟通。”
“一定。”胡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