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高老太太“离家出走”了。八十四岁的她,用她自己亲手做的旅行包装上药盒,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像个即将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而她的儿媳孙圆,正提着芹菜和猪肉,琢磨着应该少放点十三香,婆婆不喜欢调料味太浓,对这场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叛逃,一无所知。
孙圆从市场回来,找遍屋子里的各个角落,都不见婆婆的踪影,“这老太太玩失踪呢。”
她赶紧拨打婆婆电话,忙线中。一连拨了五六次,一直忙线。她准备打给丈夫李建设,又一想,丈夫最近很忙,依老太太的精明劲,是不会麻烦儿子的,所以说,丈夫应该不知情。
孙圆推开门到院子里,左边邻居家两口子都出门了,右边麻将馆上午不开门,街门口停放的出租车,什么时候开走了。
平时都是下半夜回来,中午才出门,今天怎么那么早就出去了呢?
院子里的寂静和空旷让孙圆感到一阵凉意,她打了个冷颤,赶紧回到屋子里。
今天是冬至,她买了芹菜和猪肉,准备包饺子,可是现在,婆婆失踪了,哪还有心情包饺子。
她左思右想,要报警吗?老太太精神正常,不会是走丢的,如果报警的话,会不会给帽子叔叔添麻烦呢?
不报警,万一老太太在外面有啥意外呢?孙圆的脑子在飞速旋转,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近段时间,她们两口子都忙,陪伴老太太的时间少了,老太太是不是感到寂寞了?对了,她会不会自己去了兴旺岛呢?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老太太不经意间提起梁迎春,“老狼又去兴旺岛了,说是替郑毅宣传公司形象……”
高老太太对梁迎春的痴迷程度,那简直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当然,指的是在屏幕上见面。
梁迎春的每一个视频,她都反反复复播放,直到倒背如流才肯翻过去。
如果是遇到讲解兴旺岛的视频,她不仅要把内容背下来,还要一遍遍讲给儿子儿媳听,最后加上她自己的评判。
“对了,找到问题的根源了。”孙圆一拍大腿,“昨天老太太说起老狼……”
孙圆回忆起昨晚的场景,他们夫妻二人正在讨论一个棘手的问题,对老太太的话没有及时回应,老太太当时就转身离开了。
孙圆当时心里有个闪念,老太太不会是生气了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在老人面前,任何风吹草动都是大事,这不,出事了吧?
“她不会自己去兴旺岛了吧?”,孙圆如梦初醒,自家的婆婆她太了解,自尊心强着呢,容不得别人敷衍。是不是自己无意识的忽略,伤害到婆婆了?
孙圆心里又急又愧,昨晚老太太说起老狼时,落寞的背影在她眼前晃,是的,怕是又嫌他们敷衍了。这老太太,心思比针鼻还细,气性比房梁还高。
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贸然追过去,一旦她没去兴旺岛呢?这要是问一圈没找到人,吵吵嚷嚷传出去,老太太回来该生气了。
她一旦心情不顺,就会找个理由骂人,最少得骂三天三夜,实在没有人骂,就在电视里找个她膈应的人,痛痛快快骂一顿,把内心的不满转嫁出去。
孙圆眉头皱了皱,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在婆婆面前,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稍不留神,触犯了老人家的哪根神经,那就麻烦了。
她越想越着急,她去婆婆房间查看,平时出门穿的衣服鞋帽不见了、药盒子不见了,常吃的药都带着呢,种种迹象表明,老太太这是出远门了。
这老太太,主意太正了。孙圆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最后还是没忍住,用手机发消息给丈夫:“老太太失踪了,看样子是出远门了……”
她瞅着手机屏幕,希望丈夫能够及时回复一下信息,毕竟事关重大。
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信息不回,人也不回。
孙圆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我每天谨小慎微,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院门被推开,咔嚓的铁门碰撞声将孙圆惊醒,她刚才正聚精会神地思考中,一愣神,看到李建设匆匆忙忙地赶回来。
“妈什么时候出去的?”
“我中午回家的时候,妈就不在家了……”
“她不可能出远门,北京她自己去不了,她腿脚不利索坐不了地铁……”
“我也是这样想的,孩子们都上班,没时间照顾她。”
“不太可能去瓦国,建国上班,王杰跟她不对付。”
“对啊,老二两口子白天都不在家,她去了谁照顾她?”
“很有可能回老家了。”
“可是老家和她同辈份的,且有血缘关系的,都不在了,她去老家找谁去?”
“晚辈里面,她最关心的是郑刚。”
“郑刚在造船厂上班,住在职工宿舍,不可能去找他。”
“再就是她大侄儿高家宝,大哥退休了没事干,在老屋旁边开荒种地。”
“那也不可能,家宝大哥住的不是电梯楼,妈不能爬楼梯。”
“你不知道,大哥他自己用土坯和玉米杆在山坡上盖了三间土房子,白天过农耕时代的生活,晚上回楼区,过城里人的生活。”
“大哥也太有情怀了,你说的意思是,妈去土坯房里找他大侄儿?”
“有这个可能吧,她们那一代人,吃的了苦,土坯房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深深的眷恋。”李建设分析道。
孙圆觉得有点道理,可又有点犹豫,“这只是咱们猜测,万一不是呢?”李建设皱着眉,“现在也没别的线索,先去那边找找看。”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车往老家兴旺岛赶去。一路上,孙圆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担心老太太在外面出意外,又怕万一找错了地方。
走到半路,李建设的手机响了,是高净芳,高老太太的侄女:“建设,你妈她在我这儿……”
“啊?大姐,我妈她,怎么突然想起去你家了呢?”
“我今天上午给她打电话聊天,说起我妈的事,她一听说我妈打我,就要找我妈算账……”
“舅妈她,打你?”
“是啊,你舅妈她,现在彪到底了……哎!不说她了,那是我亲妈……你妈说要在我这住些日子,让她陪我解解闷挺好,你们放心吧。”
“我们已经在半路上,正在往岛里赶呢……”
“你们,还是别来了,你妈她挺好,不用担心……你们回去吧。”
李建设把车停在路边,推开车门出去,深吸一口气。已经过了复州古城,再有二十分钟就到兴旺岛了,又是好久没回老家了。
“我们还是去兴旺岛看看吧?兴旺岛日益繁荣,岛上居民的生活日新月异。我们去见证一下家乡的变化,感觉每次回去,都能看到不一样的变化。”
“是啊,曾经是混世魔王的郑毅,如今板板正正当上了老板,年轻人就业机会遍地都是,可以自由选择。兴旺岛今非昔比啊。”
“就是啊,那里的老年人,生活更是丰富多彩,既有城里人的广场舞和娱乐场馆,又有种田、钓鱼、饲养家禽的多种乐趣。我看啊,妈是想家了吧?”
“想家?想哪个家呢?我怎么糊涂了。”
“是想家乡了呗?”
“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