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刚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不远处,灯火通明,那是新开发的工业园区,驻扎着两家实力雄厚的造船企业,都在加班加点撵合同呢。
近处,中轴线敞开心扉接纳四方来客,来来往往的车辆川流不息。
“老二,你看着那条路。”郑刚突然说,“每辆车都在往某个地方开。有的回家,有的去工作,有的就是不知道去哪儿,但还是在开。”
郑毅走过去,站在哥哥身边。
“你现在就像其中一辆车,没油了,想停路边。”郑刚继续说,“但你要是真停了,就再也动不了了。没油,可以找油;车坏了,可以修。但停了,就真的停了。”
“如果找不到油呢?如果修不好呢?”
“那就推着走。”郑刚转头看他,“推一程,也许前面就有加油站。”
郑毅鼻子发酸。他想起病床上的日子,白色的天花板,无休止的输液,还有哥哥扔下车钥匙离开的背影。
那时候他觉得被抛弃了,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郑刚能想到的最好的帮助,逼他自己站起来。
“诉讼我会打到底。”郑毅说完这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缘的漆皮,那片白色已经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但是资金的事……”
郑刚没接话,只是摸出半包压皱的香烟,抽出一根在鼻下闻了闻又塞回去。窗外有货车呼啸而过,车灯划过他的侧脸,“逢山开路,遇水架桥,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你这话,我心里踏实了,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真的是不容易,曾经,我连想都不敢想。”
“那可不,你看那些造船企业,都是家里有矿的,能拿下一艘大船的订单,没有上亿的资金储备,根本启动不了。我们跟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应该说,公司到我手里,一下子萎缩了。曾经的账面上,也是十几个亿的资产,人家吴永正当初还接过大船的订单呢,那艘大船,我们日夜加班,干了八个月。”
“今非昔比,吴永正一下子抽走五千多万资金,公司元气大伤。”
“账面上的应收款多数是虚的,李文昌那五千三百万根本没有着落,只能赚点海参吃。”
“那也不错,挺好的!我们只要看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这来之不易的小订单做好就行。”郑刚拍了拍郑毅的肩膀。
兄弟俩相视,第一次,都露出了些许笑意。
第二天,郑毅见了梁迎春推荐的律师。对方仔细看了证据,认为胜诉概率很大,但提醒:“法律程序漫长,对方可能故意拖延。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果然,远洋集团提出要庭外和解,条件是郑毅公司承认“无意侵权”,支付“合理使用费”二十万,并将部分畅销产品设计“授权”给他们。
“这是变相承认我们有错。”律师摇头,“不能接受。”
郑毅拒绝了和解。对方立即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冻结了公司账户上的三十万流动资金。
消息传开,本已恢复的订单再次骤减。两个新员工提出辞职。剩下的员工虽然没走,但士气低落。
梁迎春在直播间发起“支持原创设计”话题,许多老客户回购产品表示支持。
“我们可以预售新产品。梁老师,我们设计一个‘坚守’系列,纪念这次战斗。”郑毅突发奇想。
“好主意。”梁迎春说,“我还可以联系几家博物馆,看看能否合作开发联名产品,增加公信力。”
一线生机出现了。省航海博物馆对陈阿舵的故事很感兴趣,愿意合作开发教育文创产品。虽然前期投入需要时间,但至少有了新方向。
然而,就在郑毅重新燃起希望时,致命一击来了。
一个周五下午,郑毅接到公司厂区房东的电话:“郑老板,抱歉啊,这厂区我不能租给你了。”
“为什么?我们签了三年的合同,这才一年……”
“远洋集团要租这块地,出价是你租金的三倍。”房东声音尴尬,“他们愿意支付违约金。郑老板,我也是做生意,体谅一下……”
郑毅握着手机,全身发冷。搬迁需要时间、金钱,而他们两者都缺。
他走回办公室,看着墙上的陈阿舵照片。那个穿越风浪的航海家,如果在今天,会怎么做?也许,他也会有无力的时候。
“郑总?”小赵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郑毅摇摇头,关上办公室的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正在设计中的“坚守”系列草图,一艘小船在巨浪中前行。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一封邮件。给全体员工。
“各位伙伴:很抱歉,由于不可抗力,公司可能无法继续运营。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付出”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很轻。然后是郑刚的声音:“老二,开门。”
郑毅抹了把脸,起身开门。郑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找过房东了。”郑刚说,“远洋集团确实要租这块地,但不是整租,只要靠路的那一半。另一半,我们可以继续用。”
“什么?”
“我跟房东谈了个新方案:我们搬到厂区后半部分,面积缩小一半,租金按原价。他同意了。”
郑刚把草图递给郑毅,“这是新的布局。生产外包,我们只保留设计和展示功能。虽然艰难,但能活下去。”
郑毅看着草图,上面的分区标注得清清楚楚。一千平,是现在的三分之一,但足够重新开始。
“哥,你怎么……”
“因为我不想看你放弃。”郑刚的声音很平静,“你放弃了,我这些日子的奔波,算什么?”
郑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草图纸上,晕开了钢笔的墨迹。
搬迁用了一周。一千平米的场地显得拥挤,但郑毅和员工们一起,最大限度地利用垂直空间。
自从接手吴永正的公司,郑毅还未走遍公司的每一个角落。如今要分出去三分之二,他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尖上割了一刀。
不过,好在还有一半空间能让他们继续战斗。新场地布置好后,“坚守”系列预售开启,梁迎春在直播间卖力宣传,老客户们纷纷下单支持。
省航海博物馆的联名产品也在紧锣密鼓地设计中。就在大家以为情况逐渐好转时,远洋集团又出招了。
他们买通了一家合作的原材料供应商,让其突然提高价格并延迟供货。这对本就资金紧张的公司又是一记重击。
但郑毅没有被打倒,他四处寻找新的供应商,终于在一个旧友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家质量不错且价格合理的厂家。
同时,梁迎春利用自己的人脉,联系到了一些小型零售商,为公司拓宽了销售渠道。随着“坚守”系列产品陆续发货,好评如潮,公司的资金逐渐回笼。
陈阿舵的船舵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下面贴着一行字:
“风浪越大,船越要稳。”
诉讼在三个月后开庭。郑毅公司提供了完整的设计证据链,证明所有产品均为原创。
远洋集团无法提供其“版权作品”早于郑毅公司的证据,因为他们所谓的“版权”,其实是在郑毅产品上市后才匆匆注册的。
法院判决:远洋集团恶意诉讼,驳回其全部诉求,并赔偿郑毅公司诉讼损失五万元。
胜诉的消息传来时,郑毅正在新仓库里打包预售的“坚守”系列产品。员工们欢呼起来,小赵甚至跳了起来。
郑毅没有欢呼。他走到那个船舵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上面陈阿舵的刻字经过专业清洗,已经清晰可见,“舵在手,路在前”。
手机响了,是郑刚。
“赢了。”郑毅说。
“我知道。”
挂断电话,郑毅继续打包。产品标签上印着这次事件的时间线:被指控、被起诉、被逼迁、坚守、胜诉。每个包裹里都附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是郑毅手写的一句话:
“感谢您支持一艘小船,在风浪中继续前行。”
晚上,崔冬梅张罗了一桌菜,高家宝也应邀前来。饭桌上,郑毅给高家宝和郑刚各自倒了杯酒。
郑刚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辞,被崔冬梅拦了下来:“哥,你不能喝,别逞强。”
“你别喝了,量力而行,现在劝酒是犯法的。”高家宝嘴角挂着笑。
郑毅举杯,和高家宝轻轻一碰。酒入喉,辛辣,然后回甘。
“我这几天忙乎小叔的事情,他跟我讲了许多过去的事情。”高家宝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大姨为什么不愿意搭理佳玉小舅呢?”郑毅问道。
“我听姥姥说过,其实不怨小舅,是小舅妈的问题。”郑刚解释道。
“吃饭吧,不谈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崔冬梅打断他们的插曲。
“等有空安排他们姐弟见一面,都是误会!”高家宝夹了口菜。
郑毅举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大口。
郑刚接过崔冬梅递过来的米饭,扒拉两口饭,放下饭碗夹菜:“老二,你多吃点菜,少喝点酒。”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屋里灯光温暖,鱼香弥漫。郑毅想,也许公司就像这艘小船,永远会有风浪,但只要舵在手,只要还有人一起划桨,就能继续向前。
哪怕慢一点,哪怕艰难一点。
但不停,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