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初初带着小虎回到自家小院时,堂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温卫国之前端出来的那盘炒黑的青菜还孤零零地摆在桌上,散发着焦糊的气味。
杂物间和主卧的门都紧闭着,里面听不到丝毫动静。
温初初面色如常地收拾了碗筷,把带回来的饭菜送进主卧,又烧了热水,带着小虎洗漱睡下。
等着小虎紧紧拉着她的小手慢慢松开,她才停下轻拍的手,看向在窗边的鬼手兰,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目光沉静。
她知道,今晚的这场冲突,象一场突如其来的地震,彻底震碎了温卫国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也必将带来新的变量。
温卫国那颗被自尊、羞愧和嫉妒啃噬的心,在经过这番彻底的撕扯后,会走向哪个方向?是就此沉沦,还是……绝地反击?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必须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温家小院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温卫国变得更加沉默,甚至可称得上是阴郁。他早出晚归,但回来后不再试图做任何家务,也不再与任何人交流。他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有时整晚都听不到一点声响,仿佛那里只是一个堆放旧物的仓库,而非住着一个活人。
温初初用稀释的灵泉热敷,林美华的脚伤没几天就好了,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愁苦却愈发深重。她与温初初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日常,照顾小虎,料理家务,但两人都绝口不提温卫国,仿佛这个人已经从她们的生活中彻底蒸发。
这种刻意的忽视,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这天是休息日,秦怀言有事回了帝都,温初初就留在小院里翻晒她炮制的药材,小虎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时不时地帮上些小忙。
院门被轻轻敲响,随即,刘志远提着一个小布袋走了进来。
“刘叔叔!”小虎眼睛一亮,欢快地跑过去。
刘志远笑着摸了摸小虎的头,将手里的布袋递给温初初:“初初,这是我托人从省城捎来的几本医书,有些是关于外伤处理和药材辨识的,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谢谢刘医生,您太费心了。”温初初接过书,真诚地道谢。她知道,刘志远这是记着她之前帮忙处理药材的情分,也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林美华的关心,却分寸把握得极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举手之劳。”刘志远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杂物间房门,压低了些声音,“你嫂子的脚……好些了吗?”
“好多了,已经能慢慢走路了,多谢刘医生挂心。”温初初答道。
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温卫国站在门口,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下的乌青浓重,胡子拉碴,显得十分憔瘁。他的目光象两把冰冷的锥子,直直刺向刘志远,以及他手中那个明显是送给温初初的布袋。
刘志远神色不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温副科长。”
这一声称呼,再次精准地刺痛了温卫国的神经。他没有回应刘志远,而是死死盯着温初初手中的布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温家,还没穷到需要外人来接济的地步!”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连小虎都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到了温初初身后。
温初初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刘志远却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向温卫国,语气平静无波:“温副科长误会了。这几本书是我感谢初初之前帮我整理伤药资料的回礼,与接济无关。况且,关心同志,互相帮助,本是应当。”
“互相帮助?”温卫国嗤笑一声,眼神阴鸷,“刘志远,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做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以前你就输给了我,现在只要我温卫国还有一口气在,这个家就轮不到你来‘关心’!”
“温卫国!”林美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失望。她扶着门框走出来,因为激动,脸色有些发红,“你非要这么不可理喻吗?刘医生一片好心,你非要扭曲得如此不堪?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温卫国猛地转向林美华,连日来的压抑、屈辱、恐慌和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赤红着眼睛,低吼道,“我想让你看清楚!谁才是你的丈夫!这个家是谁的!而不是让一个外人,在这里假仁假义,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林美华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只觉得心脏一阵阵发冷,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也彻底粉碎,“温卫国,真正在把这个家往外推的人,是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温卫国,转向刘志远,深深鞠了一躬:“刘医生,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书……初初确实需要,我就厚颜收下了。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艰难,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她是在告诉刘志远,也是在告诉温卫国,更是在告诉自己。为了最后的体面,有些善意,她必须拒绝了。
刘志远看着林美华眼中那抹深切的疲惫和决然,心中了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对温初初和小虎温和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无奈的沉重。
温卫国看着刘志远离去,看着林美华冷漠的侧脸,看着温初初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儿子畏惧躲闪的模样,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他不是赢了吗?他赶走了“觊觎者”,维护了他作为丈夫和兄长的“尊严”?
可为什么,他感觉到的,只有四面楚歌的冰冷,和众叛亲离的绝望?
“好……好……你们都很好……”他喃喃着,跟跄着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地扫过面前的妻儿和妹妹,突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声音,猛地转身,冲出了院门。
这一次,他没有回杂物间,而是径直朝着大院外面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林美华看着他那近乎逃离的背影,身体晃了晃,被温初初及时扶住。
“嫂子……”温初初担忧地看着她。
林美华摇了摇头,借着力道站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我没事。”
温初初扶着她回屋,心里清楚,温卫国这次的反应,虽然激烈得近乎失态,但也彻底暴露了他内心的虚弱和恐惧。
他被逼到了墙角,接下来,要么彻底崩溃,要么……就只能查找新的出路。
而这条出路,会以什么为代价?
温初初忆起前几日的梦境。林家人全部离世,林美华被送进疯人院,而他却欢欢喜喜地迎娶苏心怡,还扶养照顾高立军上了大学。后来更是借着男女主角的助力,一路升上团长,娇妻爱子相伴左右,对于曾经的岳家,却只剩偶尔掠过心头的一声唏嘘,一抹浅淡的怅惘。
想到这儿,温初初眼神暗了下去。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那样的结局重演。林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