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卫国这一走,直到深夜才回来。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夜露的寒凉,跟跄着推开院门,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没有回冰冷的杂物间,而是径直走到主屋门前,开始用力拍打门板。
“美华……美华你开门!”他声音沙哑,带着醉醺醺的执拗,“我们谈谈……我们好好谈谈……”
屋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我知道你没睡!你开门!”温卫国的声音带上了焦躁和怒意,拍门变成了捶打,“林美华!我是你丈夫!你开门!”
隔壁传来几声咳嗽,显然是这边的动静惊扰了邻居。
温初初从自己屋里出来,站在客厅里,冷冷地看着状若疯癫的温卫国。她没有立刻上前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美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见硬的不行,温卫国又开始来软的,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混帐话……你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看在孩子的面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能没有这个家啊……”
他语无伦次,翻来复去地谶悔、哀求,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激动地保证。
主屋的门,始终紧闭着,如同林美华此刻的心。
温初初估算着时间,觉得再让他闹下去,恐怕整个大院都要被吵醒,看尽笑话了。她这才走上前,声音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平静:“大哥,嫂子脚伤需要休息,小虎也睡着了。你再闹下去,是想把保卫科的人引来吗?”
温卫国的哭嚎戛然而止。他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阴影里的妹妹,那张容色俏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让他心底发寒的冷漠。
“初初……”他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爬起来,“你帮帮哥,帮你哥求求你嫂子……”
“我现在就是在帮你啊。”温初初打断他,语气寒冷似铁,“你再不停止,再闹下去,你这身军装就要彻底脱掉了。”
温初初的话象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温卫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妹妹,月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不堪的心思。
“脱……脱掉军装?”他喃喃重复,脸上血色尽失。后勤副科长的位置再憋屈,也还是穿着军装,还保留着一丝军人的身份和体面。如果连这身军装都没了,那他温卫国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不然呢?”温初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敲在他的心坎上,“深更半夜酗酒闹事,骚扰同志,影响极其恶劣。大哥,你觉得部队会留一个这样的军人吗?还是你觉得,林家现在还会为你这种行为出面保你?”
温卫国彻底哑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初初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厨房,舀了一瓢冷水,走回来,居高临下地递给他:“清醒一下,回去睡觉。别再给这个家,也别再给你自己,招惹更多的麻烦了。”
温卫国看着那瓢冷水,又看看妹妹毫无波澜的脸,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颤斗着手接过水瓢,却没有往自己头上浇,只是死死攥着,指关节捏得发白。
最终,他象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低下头,撑着地面,踉跟跄跄地爬起来,一言不发,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了那间冰冷阴暗的杂物间。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也仿佛隔绝了他与这个家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
温初初站在院子里,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叹息声,知道今晚这一出,明天必定会传遍整个大院。她并不在意,流言蜚语伤不到决心已定的人,反而可能成为推动某些事情的催化剂。
她走到主屋门前,轻轻敲了敲:“嫂子,他回去了,没事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林美华带着鼻音,却异常平静的回应:“恩,我知道了。初初,你也早点休息。”
“好。”
这一夜,温家小院终于彻底陷入了死寂。
早上温卫国浑浑噩噩地到了后勤部,只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
他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办公桌的抽屉里。昨夜的宿醉和争吵让他头痛欲裂,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无所遁形的羞耻和恐慌。
“温副科长,”同事老张拿着一份文档走过来,语气平常,内容却让温卫国心惊肉跳,“这份仓库盘点明细,你上周就该交上去了,部长那边催问了几次。你看……今天能弄出来吗?”
温卫国这才想起,自己因为心烦意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他额上冒出冷汗,连忙接过文档:“能,能,我马上处理。”
老张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时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飘飘的,却象针一样扎在温卫国背上。
一整个上午,温卫国都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盯着报表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却象蝌蚪一样游动起来,扭曲成林美华冰冷的脸、温初初洞悉的眼神、刘志远平静的面容,还有小虎越来越淡漠的模样……最后,统统化为赵嫂子和其他邻居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昨晚闹到后半夜呢……”
“啧,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林家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他猛地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听,却只觉得办公室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压得他喘不过气。
中午休息的号声响起,同事们陆续离开去食堂。温卫国却坐着没动,他不想去面对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他宁愿饿着肚子,缩在这小小的、压抑的办公室里。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温卫国被吓了一跳,迟疑地接起电话:“喂,后勤部温卫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他此刻最不想听到,却又隐隐期盼的声音,是他在一线时的老部下,现在还在侦察营的王涛。王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尤豫和关切:
“营长……是我,王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