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草场已经枯黄,又有强劲的北风吹来的氧气加持。
大火足足烧了一天一夜,刚开始还有人愿意登上城头去看看。到了后来,所有人都失去了观看烈焰焚烧的欲望。
烟太大了,遮天蔽日的。偏偏还吹着北风,将浓烟与灰烬席卷着刮向紫荆关。
当人人都被草木灰和浓重的烟气呛得咳嗦时,朱能也被呛得脑袋疼。
他奶奶的,谁也没想到放了这么一把火,居然把自己也呛得够呛。
最可怜的就是那些平日里就患有痰症的人,漫天烟雾之下简直是生不如死,只能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保命。
被烟熏了一宿,都快熏成腊肉的朱能看到云烁的时候,立刻就瞪大了眼睛。
只见云烁嘴上蒙着一块棉布,中间似乎还加了棉花,鼓鼓囊囊的。两边有两根带子挂在耳朵上!
“你也是堂堂的副将,这样奇装异服的像什么样子。”朱能义正言辞的训斥着云烁,伸手把云烁的口罩扯下来,比划着要戴在自己脸上。
云烁撇撇嘴,这些老家伙就是这样。都是信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神人,能动手绝不动嘴。
“朱叔叔,那个小子已经戴过来。这个是给您做的,您试试合适不?”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口罩,亲自给朱能戴上。
“嗯,不错!烟火气减轻了不少,舒服多了。
你小子,就是有个藏好东西的坏毛病。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点儿拿出来,要老夫动手?”
“呃!”好吧,大将军就应该有强盗逻辑。
这年月,没有点儿暴力基因还当他娘的什么将军。跟他们一比,云烁感觉山上的土匪都眉清目秀的。
老朱有了谭渊没有就说不过去,谭渊有了其他将军没有更加说不过去。
好在丑娘赶制了好几十副口罩,送遍紫荆关这屁大点地方的高官还不成问题。
军中的粗汉都好面子,身为副将云烁能这样想着自己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军中出现了一大群戴着口罩,到处晃悠显摆的家伙。
那些没有获赠的,便干脆在鼻子前绑了一块布巾子。像响马多过像官军!
赠送实用的小礼物,云烁在紫荆关的人缘空前提高。同时,也收到了许多同僚的回礼。
有金块、有玛瑙,还有一块桌面大的玉石,丑娘最喜欢的则是谭渊赠送的一柄镶着宝石的刀子。
焚烧过的草原只有一个字形容,那就是黑!
浓烟将天上的太阳都显得黯淡了许多,地面上目视所及从紫荆关下一直到天边都是黑的。
草木灰是黑的,人是黑的,马是黑的,牛羊也是黑的。
偶尔有些不一样的颜色,还是黑黑的草地上冒出的股股青烟。
大火熄灭了两天之后,顽强的蒙古人才重新占领了这片黑色的土地。
在草木灰上搭建营垒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单单是清理草木灰就要了老命。
蒙古人不在乎,即便身上蒙古袍子被弄得黑不拉几的也不在乎。
他们一个个的跟蚂蚁一样,在逐渐凛冽的秋风里面修造营垒搭建帐篷。
作为后勤军官云烁很好奇,他们烧什么?
一般来说草原上都烧牛粪,可这是十万大军在这里,得多少牛一起拉才能供得上他们烧。
原本地上还有荒草,远处的小山包上还有树木。
一场大火烧下来,无论是荒草还是树木都变成了不能再烧的黑灰。
望远镜这东西发挥了巨大作用,站在寒风里面对着望远镜看了半天,云烁终于看到了一辆辆重载牛车在卸货。
居然是煤!
云烁怎么也没想到,蒙古军队居然烧煤。
想了半天再看看地图终于想明白了,紫荆关往西北走有个地方叫大同。也不远,差不多贰佰里地。
虽然大同还是大明占着,但在大同往北的地方依旧是蒙古人的地盘。
看着蒙古人用牛车拉来的煤烧烤牛羊,云烁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们带来这么多的煤,绝对不是来过一把抢劫的瘾。这是要在长城脚下过冬死磕的节奏!
跟老朱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后,老朱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一万两千兵力戍卫紫荆关,就兵力上来说其实挺紧吧的。
短期一个月半个月的倒也罢了,大家辛苦辛苦把蒙古人熬走了事儿。
可若是长期的坚守,尤其还是在冬天这事情可就不乐观了。
毕竟燕军士卒也是人,是人就会疲惫,疲惫了就会有疏漏。
疏漏了就是大麻烦!
深秋的天黑得已经很早,过了酉时天上的月亮出来了,只有弯弯的一小月牙。天上的繁星虽然多,但也难以照亮黑漆漆的大地。
北风吹过,虽然还没下雪但天已经很冷。云烁站在城墙上,不时用手捂捂耳朵跺跺脚。
远处蒙古人的大营里面,篝火多得像天上的繁星。
夜半三更,紫荆关外不远的地方忽然间响起让人牙酸的“咯吱”声,随着“呼”的一声响。
可以看到一个冒着火星的东西飞向远处的蒙古军大营!
“轰!”“轰!”“轰!”连续的爆炸声响起,借助蒙古人的篝火可以看到大营里面无数人影在乱窜。
很快,二十多个冒着火星的东西朝着蒙古人大营飞了过去。
一阵密集的爆炸声,一朵朵橘黄色的火焰在蒙古人的大营里面蒸腾而起。云烁甚至能够看到被炸得飞起来的人!
主意是云浩出的,先用投石机扔一枚炸弹惊着蒙古人。待蒙古人钻出帐篷乱窜的时候,再集中所有投石机砸向他们。
这样能造成战果的最大化!
朱能毫不吝啬的表扬了云浩,就是话有些不中听:“这小子不错,一肚子坏水只比你哥差点儿。”
什么叫只比你哥差点儿,难道说老子就坏了他那种地步,整天琢磨着怎么坑人?
投石机装填之后,再次发射了两轮。
被炸得晕头转向的蒙古人,这才反应过来。借助火光可以看到,无数骑兵正冲出营垒准备干掉明军的投石机。
明军投石机早就撤了,临阵不过三发的古训还是要遵守的。
因为光线折射的原理,明军这边可以透过火焰背景看到蒙古人的行动。可蒙古人面对的明军,却是完全隐没在黑暗里,连个点火把的都没有。
乱哄哄的蒙古人刚刚冲近,便听到一阵爆豆一样的枪声。冲在前面的十几骑蒙古骑兵,下饺子一样的纷纷落马。
就连他们胯下的战马,在冲出几步之后也倒在了地上,伤口汩汩冒出滚烫的鲜血。
云烁不说话,别人也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大家伙全都拳头握得紧紧的,看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蒙古人冲得更加玩命了,对付火铳他们有经验,一轮火铳放过之后必须尽快贴近敌人。不要给那些火铳手重新装填的机会,不然前面牺牲的人就白死了。
可仅仅冲出去十几丈,便又听到一阵爆豆般的枪声。
前排蒙古骑兵再次纷纷落马,骑兵冲起来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够勒住战马或者拐弯的。尤其是这黑漆漆的夜晚更是如此!
连续不断的枪声响起,每一次响都会有一片蒙古人倒在冲锋的路上。而且冲得越近,倒下的人就越多。
黑暗中,蒙古人也不知道死伤了多少人。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往前冲,把明军这些该死的火铳手干掉。
眼看着隐隐约约似乎要看到那些火铳手了,不少蒙古人已经抽出了弓箭准备射死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无数冒着火星的东西从明军阵营里面扔出来。
骑士们本能个感觉,这东西绝对不是啥好东西。
可为时已晚!
一阵阵爆炸声之后,大队大队的蒙古人消失在硝烟里面。
还没等硝烟散尽,又一堆冒着火星的东西又扔了出来。
又是一阵连成串儿的爆炸声,硝烟遮蔽了整个战场。
蒙古人再不敢冒进,只能勒住战马朝着黑暗中胡乱射箭。
不过很快,黑暗中再次响起阵阵枪声。只是听声音,似乎又远了好多。
拉扯了足足半个时辰,蒙古人这才退了回去。
紫荆关前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道,熏得人头疼。
“呵呵,黎明前再派骑兵用小点儿的手榴弹吓吓他们。这一晚上,蒙古人他娘的别想睡觉。”朱能看到投石机隆隆的被牛拉着回到紫荆关里面。
雷火霹雳车也安全撤回来,再后面是三百名掷弹兵。最后才是一千手持长矛的步卒,和三百骑兵。
朱能赶忙跑到城关下面,寻着刚刚退回来的谭渊:“怎么样?伤亡大不大?”
“没几个人受伤,那几个倒霉蛋儿往回跑的时候,被蒙古人的箭矢射在了大腿上和屁股上。
我看过了,都不是致命伤。”谭渊非常畅快。
只要是将军,都喜欢打这种只占便宜不吃亏的仗。
“嘿嘿!好,不错!不错!”朱能也很满意。
这一趟不管弄死多少蒙古人,这种微乎其微的伤亡,折腾蒙古人一宿不睡也是好事情。
只要这样搞上两天,蒙古人肯定会气疯。
云烁从城墙上溜下来,看到朱能和谭渊在说话,站在边上直搓手。
“小子,有什么好主意就说出来。别这么婆婆妈妈的,不爽利!”朱能插着手问道。
“呃不知道二位叔叔想不想发一笔小财?”
朱能和谭渊对视了一眼,全都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之心。
军前最能谈钱,也最不能谈钱。
先登陷阵,需要厚重的赏赐刺激。而前线最忌讳的,也是在军中做生意。当士卒沉迷在金钱中时,往往不再有舍生忘死的气势。
“你想要干什么?若是乱了军心,导致紫荆关失守。可不是你我一家人头能抵得过的罪过,就算是永平郡主亲自求情,燕王也绝对不会赦免你。”
朱能警惕的劝着云烁,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长了一个钱串子脑袋。
“哪儿啊!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那些蒙古人的尸体其实是可以卖的。”
“呃卖?”朱能和谭渊再次对视,他们都觉得云烁有些想钱想疯了。
云烁把济南城下,百姓们偷偷拉尸体肥地的事情说了。这年月没什么肥料,宰掉的牲畜又不舍得往地里面埋。尸体,其实就是最好的肥料。
不过云烁回到燕京的时候曾经问过,说攻打燕京时候的那些尸体,都被各家的家属认领走了不少。剩下的,被燕王爷聚拢在北山上一把火烧成了灰。
可见,燕京似乎没有山东那边的传统。
“咱们汉人死者为大,把自家人的尸首大卸八块肥地,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过这些蒙古人就没问题了,反正他们平日里也没少祸害咱们大明边民。
不如,咱们就把他们的尸体卖给那些农户肥地。
这样既肥了土地,又给弟兄们赚了些银钱。最主要的就是,放着那些尸体在紫荆关外发臭,会引起瘟疫的。
趁着现在土还没有冻硬,直接埋进土里面去。
怎样?”
云烁探寻的看着两位将军!
朱能伸出熊掌一样的大手捉住云烁的脑袋,扳过来扳过去的端详,良久才对谭渊说:“你说这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咱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不知道敌人的尸体还有这用处。”
“都说了,咱们的云副将是顶聪明的人。某家这就派人,把那些尸体弄回来。交由云副将发卖!”
“使不得!使不得!
我这刚来紫荆关,对这里也不熟。还是谭将军来做此事,小子就是瞎出一些主意。”
谭渊看看朱能,见到朱能点头对着云烁抱了抱拳:“云副将为我军中指出一条生财之路,我谭渊必不忘!
您与大帅都有一份儿!”
谭渊回头招呼那些骑兵,再次打开紫荆关的寨门驰了出去。
“小子,聪明劲儿多往正地方使使,少往钱眼儿里钻营。”
“多谢朱叔提点!”云烁躬身受教。
“嗯,知道就好。还有什么发财的点子,跟朱叔叔说说。别老想着自己吃独食,这毛病不好!”
“呃!”云烁眼角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