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棋之人的一句话似乎是戳中了对方的痛点一般。
执白子的手陡然间停滞。
下一瞬,整个空间之中电闪雷鸣,风云突变,强烈的气势向外奔流发散。
引得空间崩毁,群山倒坍。
不过,说话之人却是不动如山,安静沉稳。
过了一会儿,“啪!”
白棋又一次落在了棋盘上。
“不会的!”
“虎君并没有受到影响。”
他语声坚定道:“他会安稳地成为第十位帝君。”
“是么?”
对面之人只是反问了一句,便是落下了黑棋。
“你输了!”
黑子落下,星罗密布的蜿蜒棋局最终落下了终盘。
视线拉远,便是可以看到这一双对弈的老者。
一人着玄色八卦道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一人身影似真似幻,着一袭青衣,站在一遮天蔽日的大树下,气势飘渺,他似乎就在这里又似乎在千里之外。
这两人明辰其实都见过。
他们是此世最强大的阶级。
这个天下,在他们这等存在的眼中不过是一个棋盘。
这纷纷扰扰,无数生命流失的乱世,在他们的眼中不过只是一场棋局。
“恩————”
筹划都已经达到了,输了棋对玄元而言并不算什么。
另外一边能达到他的自的便可。
只是————
就在这时,他却似乎若有所感,花白的胡须颤了颤,眉头微皱。
“陛下!”
“陛下————”
“这————这————陛下这是成神了?”
“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吗?”
“天道降旨了!”
与此同时,在千万里之外的战场上。
万万士兵、百姓低头跪拜,朝着这神迹祈祷,亦是为他们登仙的君王而震撼。
九霄天阙于万千华彩之中显现,神灵分列左右,迎合那奔上天际的虎君。
此番异象再是明显不过了!
——
他们的君王是天神下凡,立下功绩,封神而去。
他们都是普通人,而眼前发生的这是要流传千百年的传说,如今亲眼所见,如何能不被震撼。
“呵!”
信息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感觉越是敏锐,心智越是聪慧,力量越是强大,便越是可以窥探到更多。
知道更多的信息,眼界便足够宽广,便越不容易被算计引导,便越能保持自己独立的意志。
一如现在,万万兵众都跪倒在地,朝着那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神明跪拜。
浩浩荡荡的磅礴意志压迫下来,极尽了恢弘崇高,远不可及,令人尊敬。
而在战场中央的空地之中,明辰却是坐在吓得直哆嗦的白狼背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此番异象。
他没有半点敬畏,也完全不徨恐,只是轻笑了一声。
这样的异象变化,究竟真的是天命所为呢?
还是有什么存在刻意安排的?
明辰摸了摸白狼的脑袋,感慨似的呢喃着:“玄元上尊还是不相信我啊!”
他不认为这一切都是天地偶然发生的异象,他更愿意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准备好的刻意为之。
他是无意于那最后一位御主的位子的,他不想自家的陛下跳进别人的规则体系之中被人穿小鞋。
就目前而言,秦楼的器量也确实有资格登上天阙,成为那万民敬仰祭拜的神主。
只是————
为何要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为什么要做这些没道理的引导?
秦楼所作所为历史会给他公平的评价,他就算是离开的平平淡淡,也永远都会被北烈万世儿孙记得和尊敬。
现在搞出了这样的阵仗,在普通民众看来这或许是天降异象,更加为之震撼。
但是,落在了明辰这样的人的眼中,却是显得有些拙劣丑陋。
本来坦坦荡荡的事情,背后涂抹了这些阴谋,反倒是被污染的有些脏了。
秦楼本人他真的喜欢这样吗?
依着秦楼的性格,他真的愿意坦坦荡荡的坐上那崇高的位置,为千万人供奉么?
他抬首静静地看着穹顶。
承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那位虎君就怔怔地站在那极尽了华美,宝光荧荧,祥光徜徉的神明所在之地,无人可知他心中所想。
“陛下,快请归位吧!”
“陛下,恭贺您道成正果。”
“陛下,请!”
“陛下————”
“陛下————”
为万千百姓憧憬信仰的仙神,存活于传说之中,百姓口口相传之中的大能力存在。
他们身形各异,气场强烈,每位存在都透着崇高的气质。
在下方百姓还有各个修者弟子看来,他们是高高在上的,是威严不可靠近的,天生就该为人所尊敬,为人所跪拜的。
但是此时此刻,在秦楼的跟前,他们却是各个和颜悦色,恭顺有礼,自光集中于秦楼的身上,就站在云端,天阙之下,分列于两侧,为他让出一条通路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在秦楼的耳边响起。
似乎是在指引他前行。
秦楼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些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记忆之中破碎的碎片告诉他,不久之前他还在率领着军队逐鹿天下。
他失败了,但他坦荡的接受了自己的失败。
现在却是稀里糊涂的登上了天际————
这是什么意思?
眼前的这些仙灵似乎都在等待着他的到来,亲近着他期待着他,引导着他继续前行。
他心中也莫名有种感觉,再前行一步。
他将脱胎换骨,他的世界也将会变得截然不同。
“虎君,来————”
而在天阙最高的地方,凡人窥探不到的位子。
三位宝相庄严的老者就端坐于诸天至上,俯瞰着他。
他们无法形容,无法想象,仿佛不在此世之中,似乎这片天地之中的道理都该由着他们来定义。
中间的一位缓缓地睁开眼睛来,瞳仁倒映着秦楼的样貌,亿万时光在他的双目之中涌流,仿佛经历过一切,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智慧。
秦楼浑身一震。
一些破碎的梦境回忆在他的脑海中渐渐连接起来。
他做国君时,常常在午夜梦回做过一些怪梦。
有些还记得,有些记不清了。
而现在,这些梦忽然在他的记忆之中涌流,把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逐渐组成了完整的回忆。
他双目迷茫,干巴巴地说道:“师————师父————”
“来————来————”
那天顶最高,最强烈的意志只是朝他颔首笑了笑,示意他继续前行。
秦楼下意识也想继续前进。
只是就在这时,“陛下!”
“陛下!”
“陛下!”
“呜呜呜!”
下方传来阵阵虔诚的跪拜呼唤之声,传来阵阵哭诉之声。
秦楼顿时停住。
他眉头紧皱,似乎在纠结些什么。
前方是万千仙灵分列两侧让出的通天之路,穹顶有三位亲近而又崇高飘渺的存在在引导着他。
——
眼前的通天之路极尽了华美,极尽了荣光,上前一步便是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无喜无悲,永享供奉,再无迷茫,再不受掣肘。
但是————他莫名的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该这样做,他不该这样前行。
下方传来阵阵模糊的呼唤之声。
脚下层云弥漫,他不能低头,他也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模模糊糊的听到那些虔诚热爱的呼唤。
这些呼唤令他迈不出前行的步伐。
“虎君,来吧————”
“你已功德圆满,天地承认,为何不前行过来?”
穹顶宝相庄严的上尊微微挑了挑眉毛,语声携带着浩瀚的意志,传递到了秦楼的耳边。
极尽了威严,他的话似乎就是规则,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遵从。
秦楼木木地,下意识就想要前进。
然而就在这时,“陛下,末将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尽退敌军!”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秦楼浑身一颤。
脑海之中莫名出现了一个名字,田宏!
那位忠心耿耿的大将军,亦是下属又亦是兄长,自幼扶他登基,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他这个君主和北烈。
“儿臣知晓了。
“父皇,您且去罢,后方放心交给儿臣!”
紧接着,一张双目通红,但却握紧了拳头,意志坚韧的少年郎映入眼帘。
他的孩儿,他的太子。
他输了,退场的干脆。
他的太子要背负怎样的压力,背负怎样的屈辱,去完成他的遗愿,将北烈国祚拱手让人?承担起花样年华却注定被囚禁被管理的人生?
“陛下!宽心,交给我吧!”
“末将定能把那些乾元人杀的片甲不留!”
“咱们陛下才该是那天下共主!”
野蛮的汉子双目之中满是纯粹的相信和忠诚,看待他的眼神恍若神明。
他的侍卫被安排到了一场注定败北的诱饵之战中,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存下性命了。
“陛下!带着我们冲吧!”
“陛下,谢谢您!”
“陛下,咱们的霖煦渠通了,哈哈哈!陛下真英明!”
伴随着他的注意力转移,他可以听到更多的声音。
士兵、百姓、官员————越来越多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有的是感激,有的是相信,有的是崇敬————
“陛下,咱们以后真的还有机会再吃酒打架么?”
俊朗的青年昂首轻叹着,语声似乎带着几分遗撼。
秦楼又爱又恨的人。
这臭小子是他的对手,阻碍他大愿的人,不识好歹,给他那么多的面子也不顶用。若非有这人在前面挡着,秦楼早就已经横扫天下了。
但是同样的,这人是他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知己。若是没有这人,或许他也少了许多成长,少了许多的精彩吧——————
这些声音一道道传来,令秦楼那空白迷茫的内心似乎也渐渐梳理整齐,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渐渐被由内而外自发产生的荣耀感取代,他重新骄傲自信。
这才是他,这才是真实的他。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握紧了拳头,双目重新焕发神采。
迷茫尽去,他已经找回了自己。
他抬首来静静地看着穹顶天阙,看着端坐于诸天,威严浩荡的神明,看着那天顶极尽了尊贵极尽了崇高的尊者,却是释怀似的笑了。
所有人都期待着他前行,等待着五尊十御,最后一位御主归位。
然而在这一刻,秦楼却是猛然间回过头来,将视线看向了身后,看向了地下。
看向了那更加真实,更加纯粹的世界。
苍茫大地,日月山川湖泊,浩瀚大海,奔腾河流。
飞禽走兽自由弛骋,还有————那亿万于尘世之中沉沦的众生。
这天地真实而又残酷,天天都有无数人在苦难中沉沦,有无数生灵逞凶斗恶而死。
但是————真美啊!
背后的穹顶天阙极尽了华美,永生不灭,集结了人们所有向往的美好。
只有一点,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人的幻想,都是人的信仰,他们是空中楼阁,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
而真实的天地,是足下这片人间。
“虎君————”
端坐于主位的老者此刻终于变了几分面目,他眉头微微皱起,又唤了他一声。
只是,这次却并没有唤得秦楼回头。
“师父————”
“我与人吃酒打架去了!”
他洒然一笑,向前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并没有迈向那通上天阙的仙灵之路。
而是回过头来,走向了苍穹层云之下,走向了那个他念想了一生,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天下。
他还想好好看看大一统的天下!
他还想看看自己的孩儿能走出怎样的人生!
他还想看看自己的子民,看看自己的将军士兵有没有被善待!
萧歆玥那区区女人,真的能治理好他的天下么?
他还想跟那臭小子打架喝酒呢!
这天下————他怎么放得下呢?
人间走上一遭,为何还向往仙灵呢?
下一瞬,流光闪过。
他张开双臂,闭上了双眼,空间震荡,那介于真实与虚幻之中的身影泛起阵阵波纹来,消失不见。
一时间,天顶有些沉寂。
各个仙灵怔怔地立于天阙之下,表情都有些诡异。
他们目视前方,静静地维持着原本的姿态。
无形的压力一点点扩散开来,无人敢抬头窥探穹顶的至尊。
诡异的气氛在蔓延。
这样的情况千百年都没有发生过一次。
搞出这么大的一场阵仗,主角却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