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乾元的将士们,北烈的将士们,惊岚联盟的将士们,所有人都齐齐地看着同一个方向。
明媚的太阳将光亮洒向大地,威风凛凛的君王跨着骏马,昂首挺立,就静静地站在阳光下。
这一刻,他光彩夺目。
大家看着他,没来由的从心灵深处生出阵阵崇敬之情来。
“额,盟主,这————”
最懵逼的当属惊岚联盟这一批人了。
他们都做好遵从盟主的号令,添加战场之中厮杀了。
然而此时此刻,北帝突然的变故,令整个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停滞。
所有人都不打了!
那他们这一支支持骑兵怎么说?
继续战斗?
几个将军求助似的看着他们的领袖。
“恩?”
说实在的,同为感应敏锐之人,同为钟灵毓秀之人。
一进了战场,洪凌霜似乎可以感受到几分明辰和北帝之间微妙的氛围。
结合明辰先前跟她说的北烈与乾元的约定。
此时此刻,她是场上为数不多隐约可以猜到几分北帝心理的人。
尽管他们一次都没有见过面。
但亲眼所见,她也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之震撼了几分。
北帝竟然真的履行了这荒唐的约定,真的可以放下这勃勃野心。
换做是洪凌霜,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也无怪乎明辰更愿意帮助秦楼,也不愿意帮助她。
此时此刻,她也算是理解了为何明辰先前同她说你不了解北帝”。
除了明辰,天底下怕是没几个人会了解这位霸道却也坦荡的矛盾君主。
他拼着承担失败的重负,亡国之责,罔顾性命,放下终身的野心理想————也要推进天下一统。
他的气度和胸襟,无人能出其右。
或许————她跟明辰的打赌又要输了。
北帝有这样的君王领袖,天下一统之后,即便是北烈的子民再怎么不忿,再怎么仇恨,再怎么矛盾难消————他们怕是也不会去姑负这位君王慷慨赴死也要实现的决绝理想。
和平啊!
统一啊!
大家还是好好地生活吧!
“停下吧!”
她抿了抿唇,朝着身后挥了挥手道:“不要再打了!”
她摘下了头上的三角帽,朝着远方昂首挺立的君王微微垂首致敬。
她没有秦楼的胸襟,她也不会有秦楼这般慷慨的想法。
但这并不防碍她对此人的尊敬。
至此,惊岚联盟一众人也停下了兵戈。
三方势力在这战场之中汇聚,许多都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但是此时此刻,却是诡异的安静。
在秦楼的对面,距离他最近的地方。
明辰轻轻拍了拍狂躁的白狼,示意他褪去狂野的术法。
獠牙利爪,猩红双目的霸气白狼,倾刻间又变成了澄澈懵懂的吃货蠢蛋。
眼前的对手依旧昂首挺胸,但是实则——
他的精神已然不在这健硕的躯壳之中了。
自少年登基以来,秦楼这一辈子都是勤奋执着,兢兢业业————他或许好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现在他想休息了。
明辰不知道秦楼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想去窥探了。
这一战,成了便是秦楼一统天下。
若是不成————那么秦楼自会决定他自己的结局。
放弃了理想,也就等于放弃了他生存的意义。
后事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走的坦坦荡荡无所顾忌。
而此刻,分明是明辰赢了,分明此后大道平坦,这百年之乱终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
但明辰看着眼前这豪放之人,却是也不住垂了垂眸,没来由的生出几分遗撼悲伤的情绪。
他跟秦楼见面的次数很少,他们还是针锋相对的对手。
但是————
明辰尊敬这人。
他们是朋友。
明辰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看上去很多,但是真能说到一起去的,却是少之又少。
他看着眼前昂首挺立的人,不禁干涩地笑了笑:“陛下,咱们以后真的还有机会再吃酒打架么?”
适时退场的英雄并不一定就比赢到最后的赢家难看。
恰恰相反,历史民众往往会给这些遗撼更多的遐想。
短暂的沉默之后。
“陛下!!!”
忽而,在北烈军阵之中传出一道嘹亮的呼喊声。
出战以来一直追随着秦楼左右的程信清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怔怔地看着那不再动弹的君主。
声泪俱下,不住高声喊着。
此一声打断了战场的沉寂。
“陛下!”
“陛下啊!”
“呜呜呜!”
一时间,强烈的情绪冲击着每一个北烈的将士们。
茫然和悲伤在他们的心头流转,好象整个人的信仰和主心骨都已经被抽走了一般。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陛下离开了。
他们不自觉地跪倒在地上,齐齐地看着那顶天立地的君主,不住哭嚎出声来。
将士们哀痛哭嚎,却是与这惨烈的战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为对手的乾元这边,也不自觉的松开了手中兵刃,心中也生出几分怅惘来。
“轰轰轰!”
整个北烈境内,大地轰鸣,狂风呼啸。
壮美山河似乎都在哭泣。
所有的百姓都感觉心头一痛,他们看着远方战场的方向,不自觉的呢喃着:“陛下————”
摸了摸脸颊,不知何时却已然流出了泪来。
世人皆传北帝穷兵黩武,毫不爱惜民力,固执己见,霸道任性————迟早有一天会把北烈带进战争的泥沼,再也脱不出身来。
可他若真是如此,如何能获得整个国家百姓如此虔诚的信仰和爱戴呢?
人民自己有眼睛,他们或许在短时间内会被蒙蔽,但他们总会拨开云雾看到皮囊之下的那颗心究竟是赤诚还是暴虐。
不过就在这时,惊奇的事情却发生了。
承迎着无数百姓的哭泣,承迎着战场上无数将士们的哀伤。
“吼!”
天际阳光明媚,忽而迸射出万千七彩光华。
若隐若现,极尽了华丽美好的天上宫阙在那七彩华光之中显现。
漫天宝气,祥光徜徉。
那是无法形容的极致之美,令人单单只是看了一眼,便不自觉地沉酒于其中,陶醉不可自拔。
伴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嘶吼之声。
乘着骏马的北帝晃了晃身子,身上的甲胄,身下的骏马竟是化作了无数荧光点点,分散开来,在无形的能量之中,这些光点化作了翩翩蝴蝶,在凛冬之中飞舞。
光彩流转之中,汇聚了无数人的目光,无数人的希望和悲伤。
威风凛凛,气魄雄浑的猛虎肋生双翼,朝着似是真实又似是虚幻的天上宫阙飞去。
隐约之间,无数百姓仿佛从其中看到了他们的君主,感受到了他们信仰的领袖,感受到了他藏在心中那宽厚磅礴的仁爱,还有那无与伦比的器量。
与此同时,一阵浩荡飘渺的声音在无数人的耳边响起。
似乎极尽了渺远,极尽了崇高。
“北烈虎君神武天成,宏图大略驾群雄,秉乾坤之正气,承昊天之眷命,功盖八荒,德被四海。其绩巍巍,其光皎皎。起于危乱,而怀拯溺之心,扫荡群魔,澄清玉宇,裂土分疆而混一。怀仁德,矢志不渝,退而保民,终千百载天地之乱,如是功德,已载人寰;
如是伟烈,当成天阙————”
伴随着阵阵雄伟浩荡之声,在无数人震撼的目光之中。
那华美天阙之上,一道道极尽了辉煌崇高的身影若隐若现,俯瞰着下方苍生。
一时间,一些修者都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满面震撼。
有些人更是仓皇跪倒在了地上,不住磕头礼拜着:“祖师————”
“神尊————”
“望仙尊保佑!”
“仙尊保佑啊!”
“弟子至深至诚,万望仙尊留通天伺奉之路————”
秦楼是输家。
但是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到的极致。
他的心历练的百折不挠,坚韧卓绝。
他的名为千万人敬仰尊重,注定在这个时代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注定是一个传说!注定为后代千秋万载,为儿孙争相传诵之。
当时间绵延至无穷,他也会成为神灵,永享供奉。
这一退,也足够成就他的登天之路了。
他背后的一切早已经打点妥当了。
即便是他输了,他现在输的坦坦荡荡,输的挑不出半点缺憾来。
输了,也是一统天下的功绩,那便也是赢了!
这天下让给乾元的那个皇帝了,天上的仙名则归属于虎君。
足够了!
猛虎在层云之中几个跳跃间去向了天顶。
承迎着无数百姓的信仰和崇敬,在哪浩荡飘渺的声音之中,层层跃进上了那若隐若现的天阙之中。
下一瞬,虚影幻化,猛虎一点点地变成了一个身形壮硕的人,他头戴冕旒,着暗红鎏金皇袍,立于天机之中,背后隐约又万千兵马咆哮之声,无数兵戈剑刃在其背后流转,金戈铁马的杀伐气质与君主那高贵霸道的气场诡异的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北烈军民都很熟悉的人,他们最为憧憬,最为信仰的人。
但是此刻,却莫名感觉有些陌生。
这位君主怔怔地站在那里,表情似乎有些呆愣。
对于自己所处的现状有些不明所以。
那浩荡的传声依旧在继续。
“十御威显天华镇虎帝君,今日天命所归,日月昭彰,千秋为鉴。”
天地震动,无穷无尽的力量似乎都关注到了秦楼的身上,强烈的气势向外翻涌。
电闪雷鸣,劲风呼啸。
天地似乎都在为这一刻欢腾。
一个个仙灵朝他展开笑容,让出一条通天的通路来。
“啪!”
黑色的棋子落到了棋盘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那虎君本就气魄雄浑,本来就心性坚韧,凭借他自己本就能实现一切,本就可以得到众生的供奉————”
“那本就是他的,不会有人抢,也没人能抢得到。”
“该是英雄豪杰,即便是他走的简单,世人也会用极尽华美的故事传说和场面为他装点,把他的功绩说给儿孙听,永远为他流传下去。”
“该是草包,再怎么天生异象,再怎么气势恢宏————也不会有人记得他。”
“主次先后你搞错了!”
——
“你没必要做这些事情,你做这些是辱了他。”
万重山之外的苍茫空间之中,无人踏足之地,万千山峦无穷无尽,偌大的天地棋盘之中,每一枚棋子里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伴随着棋子落下。
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岁月,毫无感情的低哑之声响起。
“啪!”
白子落到了棋盘上。
另外的声音响起:“世人擅遗忘,多少存在都已经无声消失,多少仙灵都已经被时间冲刷?”
“有几个如你一般,自己本身就存在,自己走出一条道路?”
“天下记得他,他才会存在。”
“他登上第十御,为天下人所见,注定名留青史。”
“我让世人记住他,如何是辱他?”
“啪!”
又一枚黑子落下。
“消失便消失!为何要追求永久存在?他们的功绩就只有那些,就该只被记住那些年————为何要永久存续?”
“虎君本可以自己一统天下。”
“你做的那些无用的准备,不是在辱他?”
“你什么都不做,兴许明辰就不会出现。凭着虎君的器量,他本来就该是成为王。”
“你偏袒他,你扰乱秩序,天命不容,所以出现了明辰。”
“就象是你当初要扶那北极荡魔清源至圣帝君,最后却遇到了我一样。”
“兴许你什么都不做,他们都不会遇上这些坎坷。”
“何人成神,该是由天地决定的,该是由万物生灵决定的,不是你。”
”
此言落下,白子悬在半空之中,许久都没有落下。
“啪!”
过了一会儿,白子又落到了棋盘上。
“最终他们不都成了?”
“啪!”
黑子紧接着,没有半分迟疑落下。
“他们成了,也毁了。”
“看看你那荡魔帝君,当初也是一定鼎天下的英雄。如今只剩一个头颅,只会盘算阴谋诡计,令那半点器量都没有的童儿入场蹭仙箓,丑陋难看,哪里还有半点帝君模样?他离消亡不远了,还在这里苦苦挣扎————”
“你想让这虎君也同他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