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凌霜是很特别的女子。
即便是二人已经干脆揭底,互诉衷肠。
但是却不似普通恋人那般黏黏腻腻,一刻也不想分开。
反倒是在夜幕降临之时,干脆地分别。他们都是极为聪慧之人,不需要反复确认反复诉说来证明彼此之间的感情。
她这一生都追逐自由自在,是抓不住的游鱼。
明辰亦是也不死缠烂打,也笑呵呵的挥手离别。
总之,这次见面的目的是达到了。
尽管只是口头随意的约定,没有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契约。
但是在几天之后,惊岚联盟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闯入战局紧张的战场。
“将士们,随我冲!”
“冲垮北烈的军队!”
洪凌霜手中拿着一把火枪,直指前方混乱的战场,高声呼喊道。
“杀!”
“冲啊!!!”
伴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她麾下最精锐的鲸鲨军团也随之呼啸冲锋,闯进了战场之中。
洪凌霜兑现了她的承诺。
最后的一块砝码,彻底压垮了秦楼这决绝的最后一战。
“算是说通了吧!”
明辰瞥了眼身后呼啸而来的惊岚联盟兵马,朝着跟前的秦楼笑了笑:“辰以为,调动联合其他的势力,同样也是战略的一种,这不算耍赖吧!”
“陛下认吗?”
完了!
打到这里,秦楼已经掀开了自己所有的底牌,放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
不是说北烈再挤不出兵力来继续顽抗了。
当然可以,同样的,乾元也可以再继续挤出兵力来跟秦楼死磕。
但是这样的话,就跟他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他和明辰定下的约定就是一场豪赌,在这场战役之中决定未来天下的归属。
他为此计较了许久,也竭尽所能了!
明明再打下去,乾元就溃败了。
却是不想,眼前这人还有一张牌。
惊岚联盟没有定鼎天下的力量,但是却有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的力量。
现在的正面战场上北烈面前占据优势,可一旦惊岚联盟入场,形势就会瞬间倒转。
虽说斩断了明辰的枪头,赢下了这场比武对决。
但是————如明辰所说,他赢下了比武,却输掉了这场战争。
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
怪不得开战前明辰还说要休息一晚上呢!
这一晚上过去,惊岚联盟的援军到了。
这场仗甚至不用打,就可以给北烈判负了。
“陛下!”
“不好!”
“快,快去保护陛下!”
“撤!”
“撤!”
乾元和北烈开战有三年了。
这三年惊岚联盟都躲在一边窥探,当隐形人没什么存在感,似乎一点插手战争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和北烈达成了一些合作的盟约。
时间过去太久了,以至于大家都忘记了这件事情了。
没人能想到,这个势力刚好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神奇入场了。
而且他们的攻击目标很明确,就是北烈军。
乾元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竟然跟惊岚联盟达成了联合。
一时间战局突变。
北烈方面的几个将军脸色骤变,尤其是程信清。
他立刻看向了战场之中和明辰对峙的秦楼。
现在北烈败局已定,必须要护着陛下撤退才行。
承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当!”
秦楼狠的将手中的湛金霸王枪插进了地里。
周遭喊杀声不断,战场血腥的气息传递到了鼻腔之中。
虽然士兵们都在战斗。
但是作为领袖的秦楼却是已经罢手了。
他抬首看了眼天空,东方既白,耀日初升。
新的一天到来了,似乎也是在预示着,新的时代也到来了。
但是很遗撼。
造就新时代的人,似乎不会是他了。
刀光剑影,鲜血挥洒。
战场一片混乱,在他耳边的声音似乎都渐渐远去了。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他的眼神渐渐放空,登基为王以来的记忆在心头流转,曾经立下的志向和野心在脑海中盘旋。
没人知道这位君王在想什么。
战场中心,竟也无人来打搅他。
他安静的很,甚至跟这个战场有些格格不入。
良久,他轻轻出了口气,朝着明辰笑了笑:“认!”
秦楼也不想知道这人是怎么说动那个不好相与的联盟盟主的,北烈向惊岚联盟出使了好几次,两国之间关系很好,却是不想对方会在这个时候反水。
不过————一切缘由都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现实就是惊岚联盟入场,北烈军注定溃败。
失败的苦涩令他痛苦抑郁地想要咬碎银牙,但是————他还是坦荡的应下了。
士兵有人奋勇厮杀,也有人恐惧害怕,逐渐溃败。
将军们则是齐齐将目光转向了他,等待着他的命令,希望上前来保护他,率领大军撤退,从头再来。
他叹的这口气,却是将一切舍弃,将一切咽下了。
他看着眼前这终是扳倒他所有理想的家伙,不住苦笑道:“明辰,我这一生都自信,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结局。”
虽然已经做好了战败的所有准备,给擎苍城的太子部署好了失败之后所有的工作。
但是实际上,直到刚刚,秦楼都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
他生而便自信昂扬,野心勃勃。
他看到了乾元军的弱点,也看到了取胜的希望,不断地卖破绽,麻痹对手,制定下了重重战略。御驾亲征出战,想的就只有一举击败乾元,击败明辰和凌玉,让明辰遵守约定,投奔北烈而来,他一统天下,终结乱世,创建一个浩浩荡荡的帝国。
承迎着无数人的视线,明辰也不继续跟北帝战斗了,看着他感叹。
他也垂眸笑了笑:“陛下,无论多么伟大,多么传奇的人————他们的结局都不是注定好了,注定光辉伟岸,注定实现理想,注定在精挑细选,极尽了华美的辞藻,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兴许,只是到时间了,史官随意在书上勾勒两笔,便是丢进了历史浩瀚的长河之中,再不容更改涂抹————这就是结局。荒诞而又现实。”
历史上多么传奇的英雄,他们的落幕兴许只是在不经意间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失败或许也荒唐可笑。
没什么铺垫,干脆利落地离开。
秦楼闻言不住昂首轻轻笑了笑。
这个决定并不好做。
他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和胸襟,去否定自己过往的一切。
所有的荣耀,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愿望和野心,统统都放掉。
耳边传出阵阵嗡鸣之声,周遭的世界似乎陷入了一片花白之中。
秦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明辰:“明辰,我认了,是我输了!”
“就这样结束吧!”
“莫要再为难我的将士们了!双方勇敢的战士,都不要再死去了————”
“战后的民族融合或许很难,但是你答应过我能善待北烈百姓,希望你可以遵守我们的约定。”
“这天下————”
霸主语声平缓,紧紧握着兵刃的手掌缓缓松开,终于还是愿赌服输。
把心中最重要的东西坦然交出:“归你了!”
说出这些话,秦楼感觉自己的魂儿似乎都丢了,意识也是一片朦胧。
“呵呵呵————”
“哈哈哈哈————”
他仰起头来,放声狂笑。
爽朗豪放的声音似乎穿透了九霄层云,传递出去了好远好远。
一时间,整个北烈似乎都随之震动着。
霖煦渠、擎苍城、虎殿、皇宫————所有的地方,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所有人没来由的心头一紧。
不自觉地抬起头来,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清晨的风儿有些冷,飞雪飘摇落下。
太阳东升,阳光刺破层层飞雪,将光明洒向人间。
恍惚间,人们好象看到了那挺拔威武的猛虎在仰天长啸,肋间生出双翼来,奔向天空,奔向远离他们的方向。
一时间,人们莫名的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战场之中,随着惊岚联盟入场。
北烈军败局已定。
“北烈的将士们啊!”
“听朕号令,放下兵戈,整军,撤退!”
忽而,一道语声雄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陛下的声音永远都威严,永远都充满力量,令人想要尊敬他,相信他,依靠他。
胸腔之中迸发出万千豪情,溃败的军势似乎都有所挽回。
但是————陛下的命令却是让他们停手休战,整军撤退。
刀光剑影之中,这些战士们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与此同时,即便是作为敌军的乾元军,听得秦楼那威严的呼喊,看的天际那仰天长啸的猛虎。
竟是也不自觉地浑身一震,止住了手中的动作。
对手放下了武器,停止了进攻。
他们同样也放下了兵刃,不再对没有抵抗的对手发动袭击。
一时间,所有人都集结目光,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陛下!!!!”
几个将军高声呼喊着,满眼担忧的看着他们的君主。
虽然距离不远,但不知怎得,他们感觉他们尊敬的君主似乎正在渐渐远去。
程信清攥着缰绳,不管不顾的想要向陛下的方向冲锋。
他必须要保护陛下!
他们北烈怎么能失败呢?!
失败了,他如何向田将军交代?!
只是,就在这时,秦楼却是抬起手臂,朝着后方伸开手掌。
示意所有人停止,不许向前。
程信清陡然勒马,几个将军呆愣在原地。
君主平缓的语声在耳边响起:“你们回去罢!”
“朕————不走了!”
这句话落下,一时间所有人都为之心头一颤。
寥寥几句话,秦楼便是将一切都交代好了。
他真的遵守了承诺,坦荡接受失败。
天下两个英主,注定有一个会赢,有一个会输。
而输的人,是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当然,在秦楼的眼中,相较于宏伟的理想执念而言,区区性命根本不值一提。
“明辰,这次是你赢了!”
在放弃胜利,坦然放弃理想野心的同时。
秦楼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衰弱,他感觉那沉重的天下似乎要把他压碎,一直以来背负的那些责任,在这一刻好象已经背不住了。
一切的一切令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理想就是他的全部。
放弃一切,他似乎存在的意义也随之消失了,意志和生命似乎都随之迅速抽离。
他眼前一片朦胧,就只剩下明辰了。
临别之际,他不象汪槐一般反复确认自己做过的事情是不是有价值,自己做的对不对,自己有没有存在的意义。
自始至终,秦楼都对自己很有自信。
走到这里,他已经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也没什么遗撼和后悔。
他只是看着明辰笑道:“但是,若是你们坐不住这天下,若是你们做的不好”
“朕势必还会回来!”
秦楼是个很优秀的君主。
在这一刻,坦然干脆的放弃又一次拔高了他的境界。
世人少有可以能读懂这位穷兵黩武的霸道君王。
明辰相信历史是公平的,他会成为那闪耀的星星,镶崁在历史最显眼的位置。
一切的一切,并非是他背后那高深莫测的存在编制的剧本。
而是真的靠他自己一步一步走来,靠着他自己的气魄和精神,光辉闪耀,令人尊敬。
他看着这个对手朋友,不禁笑了笑:“那明某就等着陛下了!”
“希望那时候,陛下是来与辰吃酒,而非与辰打架!”
“酒也吃,架也打!”
秦楼看着明辰,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旋即仰起头来,纵声狂笑:“哈哈哈哈!”
明媚的太阳通过云宵,撒下大地,北烈这苦寒之地一片光明。
虎啸之声在耳边传响。
忽而,笑声戛然而止。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身上抽离了出去。
凉风刺骨,莫名的背上的情绪在战场之中蔓延,无论是北烈人还是乾元人群岛人————都莫名感受到一阵悲伤,但是他们却又什么也做不了。
北烈的虎君就静静地坐在马上,脊梁挺立,气魄雄浑,视线看向远方苍茫天下。
锐利的虎目渐渐涣散,渐渐的————睡着了。
他自登基以来,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休息了。
这场持续千百年的分裂乱世,或许也该在这一刻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