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灵乐被那话语中的轻蔑与挑拨刺得心口发疼,脸颊涨得绯红,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垂在身侧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贝齿轻咬下唇,咬出一圈浅浅的白印,想要反驳,却因愤怒与委屈交加,竟一时语塞,只能抬起一双明澈如泉的眼,含着薄薄的泪光怒瞪着对方,胸脯微微起伏。
就在那无声的僵持几乎要凝结成冰时,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轻轻拦在了林雪儿身前。
林玄踏前一步。
他的步伐并不大,却异常沉稳,身形恰好将妹妹与井灵乐完全护在身后,如同一道静默却可靠的山脊,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李逸风,那双眼睛里不见丝毫愠怒,也无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仿佛对方刻意掀起的波澜与恶意,连他心湖最表层的水纹都未能扰动。
“李师兄的好意……”林玄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如同山涧溪流,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我们心领了。修行之路,道阻且长,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得。藏书阁今日进不去,未必代表明日依旧无缘,此事。”他略微一顿,语气里多了一份清晰的疏离:“便不劳师兄挂怀了。”
他的视线掠过李逸风,扫过其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跟班,目光依旧平静无波:“若师兄并无其他指教,我们便先行一步,不耽误各位师兄前往藏书阁,研习宗门高深典藏了。”
李逸风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假笑骤然僵住,随即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他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带着几分山野气息的新入门弟子,面对如此直白的挑衅与羞辱,竟能如此沉稳应对,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似谦和,实则绵里藏针,不但将他的“好意”轻轻推回,反倒衬得自己这一行人气量狭小,浮躁不堪。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嘴角向下撇去,那温和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内里的冷硬与不快。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已带了明显的寒意:“倒是牙尖嘴利,只会逞口舌之利!但愿你将来的实力,能配得上你今日这份沉稳才好!”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一字一句挤出来的,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意味。
说完,他目光越过林玄,深深看了林雪儿一眼。那目光复杂,混杂着未被满足的不甘、隐隐的占有欲,以及一种令人不适的势在必得,仿佛有千言万语未曾宣之于口,但见林玄三人态度明确,壁垒分明,他终究是强压下了什么,猛地拂袖转身。
“我们走!”李逸风低喝一声,不再掩饰语气中的愠怒,带着一众脸色各异、或嘲弄或鄙夷的跟班,朝着藏书阁那巍峨高耸的塔影方向扬长而去,晚风断续送来他们刻意压低,却又确保能被听见的议论:
“真是不识抬举……”
“山野散修,能有什么见识?枉费李师兄一番好意。”
“就是,井底之蛙,也敢妄论大道?”
“李师兄何必与这等人物一般见识,平白失了身份……”
零星的话语,裹挟着暮色,渐行渐远,终至不闻。
直到那几道月白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笼罩的石径尽头,林雪儿才朝着那个方向用力瞪了一眼,仿佛要将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闷气瞪散。她轻舒一口气,转而看向林玄,秀丽眉宇间却盈满了化不开的担忧:“哥,那李逸风……他刚才看我的眼神,还有对你说话的语气,敌意太明显了,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便得罪了在内门有靠山的弟子,会不会……以后徒增许多麻烦?”
林玄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眼神深处,一丝锐利如剑的锋芒悄然闪过,旋即又沉入那片古井无波的深潭:“无妨。”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坚定力量:“跳梁小丑,自视甚高罢了,他真以为,仅凭所谓的炼丹天赋和师长荫庇,便能在这通天大道上永远高人一等,那未免太小看这天地之广,道途之艰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两位少女,林雪儿眼中忧色未褪,井灵乐则仍咬着唇,眼眶微红,带着几分倔强。林玄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令人心安的宽慰笑容,如同穿透阴云的晨光:“别人的路是别人的,风光或荆棘,都与我们无干,我们的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稳,走踏实就是了,外物可借,终不可恃,人心虽险,道心自固。”
他轻轻拍了拍林雪儿略显单薄的肩头,又对井灵乐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肯定:“藏书阁之事,暂且记下,待我完成沈尘前辈交付的枯木林任务归来,或许能有转机,眼下,多想无益。”
说着,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暮霭渐浓,星子初现:“先回去吧!”林玄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好准备明日之行,枯木林并非善地,需得养足精神,谨慎应对。”
他的从容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林雪儿和井灵乐对视一眼,心中的愤懑与不安渐渐被抚平。三人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身影渐渐融入苍茫暮色之中,唯有步履坚定,踏碎了渐起的晚风。
夕阳终于沉入远山之下,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余烬,林玄几人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朝着暂时栖身的客舍院落走去,路旁竹影婆娑,在最后的天光里拖曳出长长的,斑驳的暗影,将他们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起来,也将方才那一场小小的风波,暂时隔绝在了身后渐浓的暮色之中。
推开竹篱门,熟悉的清幽气息扑面而来,将外界残留的喧嚣与不快隔绝在外,小院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一方青石桌,几个圆润的石凳,角落那几丛翠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几株淡蓝色的宁神草正静静开放,散发着能抚慰心神,驱散烦闷的浅淡香气,让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总算回来了。”井灵乐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之前在藏书阁前受的挫败和被李逸风等人挑起的闷气,全部从胸中吐出去,她快走几步,几乎是把自己放在了石凳上,双手托着腮,小脸气鼓鼓的,眉头还蹙着:“那个李逸风,说话真是太气人了!好像他们万药神山的人生来就镶了金边,我们这些外来者就活该低人一等似的,还有他旁边那个跟班,什么研磨草药,照看炉火,说得好像我们只配做这些一样!”她越说越来气,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画着圈。
林雪儿情绪也明显有些低落,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默默走到院中那株最粗壮的翠竹旁,晚风拂过,竹叶轻摇,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竹节,眼神有些放空,藏书阁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镇守长老毫无通融的话语,李逸风那看似“好意”实则轻蔑的挑拨……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让向来清冷坚韧的她,此刻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与不甘。
林玄将院门仔细关好,插上门栓,动作不紧不慢,他走到石桌边,先从屋内取出了一个质朴的粗陶茶壶和三个同样质地的杯子,接着,他提起院角小泥炉上一直用温着的热水,缓缓注入壶中,晒干的清心灵茶叶在滚水中舒展,袅袅热气携带着清雅的茶香升腾而起,与宁神草那安宁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渐渐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闷。
他将两杯冲泡得温度刚好的灵茶轻轻推到林雪儿和井灵乐面前,自己也在石凳上端坐下来。温热的杯壁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