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影的判断精准得近乎冷酷。
仅仅在战报传回归墟原六个时辰后,焦长老便脸色铁青地带来了后续——铁棘堡出事了。
不是影月教强攻,而是内部生变。
“雷山重伤昏迷。”焦长老语速极快,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暗堂埋在铁棘堡外围的眼线传回消息,就在一个时辰前,雷山堡主在营帐中调息时,突然呕出大量暗蓝色粘稠血液,气息急剧衰败,随即陷入深度昏迷,周身有阴影与暗蓝晶体纹路浮现。堡中医师束手无策,说是‘奇毒侵髓,邪力蚀魂’,与那怪物核心的污染同源!”
“铁棘堡内部呢?”薛玄逆眉头紧锁,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糟。
“乱成一团!”焦长老道,“雷山昏迷前,将怪物核心连同‘镇山铁’封印,交给了其胞弟‘雷岳’保管,并严令不得擅动,等待堡中长老会议商议处置。雷岳修为洞虚中期,性情沉稳,本是稳妥人选。但雷山一倒,堡内几位手握实权的长老与客卿便开始蠢蠢欲动。有人主张立刻以秘法焚毁核心,以绝后患;有人则认为核心蕴含强大力量,或许能提炼出克制怪物的宝物或研究出强化己身的法门,主张暂时保留研究;更有人私下传言,说雷山昏迷是因其试图强行炼化核心能量遭反噬,指责雷岳监管不力……总之,暗流汹涌,争吵不休。雷岳独木难支,既要压制内部纷争,又要维持对外的防御警戒,焦头烂额。”
“影月教呢?可有动静?”
“这正是蹊跷之处!”焦长老道,“自怪物被灭后,影月教在瘴雾谷方向偃旗息鼓,连外围哨点都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但暗堂在铁棘堡营地外围,发现了数道极其高明、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窥伺痕迹’,能量残留淡到几乎无法捕捉,若非沙影亲自复查,几乎被忽略。影月教就像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暗处,冷眼看着铁棘堡内乱。”
薛玄逆沉吟不语。雷山重伤昏迷,时机如此凑巧,绝非偶然。要么是昨夜战斗中,怪物临死前的反扑或核心污染比他表现出来的更严重,潜伏至此时才爆发;要么……就是影月教在战斗中或战后,以某种极隐秘的方式,对雷山施加了额外的暗手。无论是哪种,都说明影月教对铁棘堡的渗透与了解,远超预估。
“风息商盟有何反应?”
“玉夫人再次通过隐秘渠道传来消息,对雷山重伤表示‘深切忧虑’,并‘善意提醒’归墟原,铁棘堡内部分歧严重,怪物核心已成烫手山芋,若处理不当,恐引火烧身。她暗示,若归墟原有意‘介入调解’或‘代为保管’核心,商盟可提供‘必要的信息与路径支持’。”焦长老语气略带嘲讽,“这女人,又想借刀杀人,又想分一杯羹。”
薛玄逆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铁棘堡营地、瘴雾谷、百骸荒原。“铁棘堡内乱,影月教蛰伏,风息商盟煽风点火……三方势力,心思各异。但目标,很可能都指向那颗怪物核心。雷山昏迷,铁棘堡失去主心骨,是最佳的动手时机。影月教在等,等铁棘堡内乱到一定程度,或等核心被带出堡垒严密防护的范围。风息商盟在等,等我们或其他人先出手,她好浑水摸鱼。”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我们不能等。一旦核心落入影月教之手,后果不堪设想。落入风息商盟或其他野心家手中,也是祸患。必须在这颗‘毒果’彻底引爆前,将其控制在我们手中,或至少……确保其被安全销毁。”
“府主的意思是……我们要插手铁棘堡内务,夺取核心?”焦长老一惊,“这……恐引非议,激化矛盾。且铁棘堡经此一役,对我们未必全然信任。”
“不是夺取,是‘保护性接手’。”薛玄逆纠正道,“雷岳目前处境艰难,内外交困。他需要外援来稳定局势,更需要解决核心这个烫手山芋。我们以‘提供净化技术支持、协助处置危险污染物’的名义介入,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能取得他的合作。毕竟,比起堡内那些各怀鬼胎的长老和虎视眈眈的外部势力,我们归墟原至少明确反对影月教,且有处理混乱节点的‘专业’声望。”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此事需极其谨慎。第一,我们必须拿到雷岳的正式授权或至少默许,避免被扣上‘趁火打劫’的帽子。第二,行动必须快、准、隐秘,在影月教和风息商盟反应过来之前完成。第三,要有万全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拦截、袭击,以及……核心本身可能出现的异变。”
“府主打算亲自去?”
“不。”薛玄逆摇头,“我若亲至,目标太大,容易引发各方过度反应,且归墟原需我坐镇。此事,需一支精锐小队,以‘特使’名义,携带我们最新研制的净化符阵与封印法器前往。人选……李默伤势未愈,葛长老需镇守营地。厉长老精通阵法,可负责核心的初步封印与转移。另需一名擅长沙场、能代表归墟原与雷岳交涉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焦长老身上。
焦长老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老朽愿往!老朽虽不善战阵,但于交涉、统筹、察言观色尚有几分心得。且身为长老,身份足够代表归墟原。”
“好。”薛玄逆点头,“焦长老为主使,厉长老为副使,负责技术。再从战堂挑选四名最精锐、最忠诚、且擅长隐匿与护卫的洞虚境好手随行。公主……”
他看向璎璎:“你也需同去。你的清辉之力,对净化污染、稳定核心可能至关重要。而且,此行凶险,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以清辉印记与我保持紧急联系的人。”
璎璎公主毫不犹豫:“璎儿明白。”
“即刻准备。”薛玄逆下令,“携带足量净化丹药、‘混沌清辉探渊盘’,用于追踪核心及检测污染、以及学宫最新传来的那套‘便携式多层复合封印阵旗’。我会为你们准备几道保命与传讯的混沌符箓。一个时辰后出发,路线由沙影规划,务必避开所有可能被监视的区域。”
“遵命!”焦长老与刚被召来的厉长老齐声应道,匆匆离去准备。
薛玄逆又对公主道:“公主,此行你的任务最重。不仅要辅助封印净化,更要时刻感应核心状态与周围环境中的阴影与混乱能量。若有异动,立刻通过清辉印记告知我。另外……”他取出一枚灰蒙蒙、非金非玉的令牌,递给公主,“这是‘混沌傀儡令’的副令。我已对禁地中的五尊傀儡下达了指令,必要时,你可凭此令,在百里范围内召唤其中两尊助战。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是,宗主。”公主郑重接过令牌,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混沌意志与五道各异的、沉睡中的强大气息。
一个时辰后,一支七人小队悄然从归墟原营地侧翼的隐秘出口离去。他们换上了普通的游商或冒险者服饰,气息收敛到极致,沿着沙影规划的、蜿蜒曲折且远离主要道路的隐蔽路线,朝着铁棘堡营地方向快速行进。
薛玄逆站在营地最高处的了望塔上,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丘陵之后。晨光已完全驱散夜色,但南域的天空,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暗涌已生,漩涡渐成。他派出了手中最合适的棋子,去争夺那颗危险的“毒果”。但这局棋,影月教筹谋已久,风息商盟虎视眈眈,铁棘堡自身也成了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传令下去,”薛玄逆对身旁的执事道,“全营进入一级戒备。通知葛长老,战堂所有能动的人员,进入预设防御阵地。开启所有外围警戒阵法。另外,以我的名义,向镜玄学宫发送加密急讯,告知我们已采取的行动,并请求学宫启动‘天眼’网络,密切关注南域东南部(铁棘堡方向)、瘴雾谷、百骸荒原三地的所有能量与人员异动,尤其是涉及影月教阴影能量与高强度混乱能量载体的移动轨迹。”
“是!”执事领命而去。
薛玄逆独自伫立塔顶,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掌心,混沌罗盘印记微微发烫,传递着一种模糊的、指向远方的悸动。
暗涌之下,潜流湍急。这颗由反噬催生的“毒果”,究竟会将多少人拖入深渊?而他派出的这支小队,又能否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找到一条生路,完成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风暴眼的中心,往往是最平静,也最危险的。此刻的铁棘堡营地,便是这样一个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