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一团团亮起，沿街道次第铺开，将漫上来的夜色撕开一道道暖黄的口子。
足够原始，也就足够纯粹。
黑烙山聚集地依山盘踞在山腰的开阔台地，没有设计大师赋予的规整规划，只是随山势建设，却透着与山体共生的自然错落感。
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土房子密密麻麻排布着，墙体是夯实的黄土，呈现出最本真的赭黄色，表面没有任何粉刷修饰，能清淅看到泥土混杂着草茎的纹路，象是从山体里自然生长出来一般。
屋顶铺着压实的干茅草，草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经长年日晒雨淋早已干燥耐燃，偶尔有火星溅落也不会起火。
形制多是方正矮屋，木门木窗未经上漆，露出原木的底色，部分窗框被摩挲得发亮，窗户没有玻璃，是细密的竹篾窗格糊着油纸，火把的光透进去，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门大多是厚重的木板门，有的虚掩着，有的敞开一条缝，能看到屋内简单的陈设。
土砌的灶台、铺着干草的土炕、摆着陶碗陶罐的木桌，还有自己打的木柜子。
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生活气息。
发现停在大门前的装甲车，穿着粗布衣裳的居民陆续走了出来，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平和，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
某个瞬间，程野忽然有些恍惚，竟觉得这里与资料里复灭十多年的红川聚集地有几分相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过着最简单的生活，没有庇护城的喧嚣，没有末世的焦虑，只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纯粹。
“程检查官，要不要我把所有居民都聚集起来，您讲两句？”
见程野望着聚集地内出神，目光柔和，马隆连忙贴过来，殷勤提议道。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本该在这个年纪喜欢出风头的年轻人，却只是斜斜瞥了他一眼，轻轻摇头。“马领主，想要和幸福城合作，你要表现给我的可不是这些东西。”
马隆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是，我明白。”
“聚集地现在有多少人了？”程野问道。
“目前一共有1261人，其中男性657人，女性471人，还有孩子十三岁以下有133人。”马隆老老实实答道。
男女比例接近六比四，算是一个非常健康的比例。
因为聚集地内部相对封闭的缘故，如果性别比例相差悬殊，很容易造成资源分配不均，进而引发一系列的内部矛盾。
这个男女比例恰好能保持一定缺口，又不会过于夸张，正好为往后招收新人预留了空间。
不管是招募男性来补充劳力，还是吸纳女性促成婚配，都容易获得现有居民的认可，让新人快速融入这个集体。
不过孩子的数量明显低于正常水平，考虑到黑烙山聚集地成立于新纪29年，至今不过6年时间，这样的情况也能理解。
紧接着，程野又接连询问了数个内核经济数据，涉及物资储备、生产产能与资源流通等关键情况。马隆不敢有丝毫怠慢，条理清淅地逐一回应：“目前仓储的粮食够全员消耗八个月，主要是土豆、红薯这类耐储作物，还有一部分面粉和大米；蔬菜靠后山开垦的梯田自产，不足的部分，会用我们自制的草药、编织品和外围聚集地以物易物换取。”
“水资源方面，一部分靠山顶蓄水池收集雨水，搭配滤水设备净化使用；另一部分靠人力前往隔壁山脉的泉眼担运。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都能稳定满足1500人的须求，完全够目前的人口使用。”“生产是我们的弱项，除了木工、织布这些基础手艺，目前只有一个砖炉，只能烧制普通的陶具。像农具这类需要精细加工的物件，都得向周边聚集地购买。好在种植不是我们的主要产业，农具消耗不算大，暂时还能维持。”
谈及资源流通，马隆略显迟疑，最终还是咬牙如实说道：“我们没有货币，实行按需分配制度。壮劳力负责耕种、巡逻和聚集地修缮；妇女兼顾纺织、养殖和后勤保障；孩子们则帮忙加工草药。每三个月会组织一次外出搜集，主要补充金属、食盐、白糖等稀缺物资。最近一年没遇到大的风险，收获还算稳定。”程野微微颔首，这些数据虽然不算亮眼，却是聚集地稳步起步的关键。
只要能实现食物自给、资源循环，就具备了长久生存的基础。
但和新塘隐居地依赖商队带来必须品一样，黑烙山聚集地也离不开对外交易，一旦稀缺物资的来源断绝，聚集地的秩序很快就会崩塌、走向毁灭。
见程野不仅没有挑刺，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马隆心下一定，悄悄松了口气。
本以为来的是个追求功绩、爱摆架子的年轻人，没想到却是个实打实的实干派。
可惜广石山脉群地形复杂，又有福地和瘴气干扰信号，要是让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检查官，同时还是卫星城的管理者，不知道会何等震惊。
“程检查官，我们这六年基本见不到外人，大家可能都会有些好奇。不如这样，宴席已经备好了，我们边吃边聊？”马隆适时提议道。
“行，那就麻烦你们了。”
程野点头应允，随即补充道，“对了，车上还有一位四期检查官，刚才没来得及给你介绍。”“四期？！”马隆顿时一惊，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连忙露出徨恐又躬敬的神色，连忙朝着装甲车的方向望去。
见到马隆这夸张的反应，程野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询问这些数据时，确实透着几分检查官的威风，但他心里更愿意和郑大有那样务实的人交流。不过转念一想，双月湖与幸福城合作多年，早已熟络，而黑烙山还没达成合作协议，马隆表现得诚惶诚恐，反倒合乎情理。
程野转过身，朝着装甲车招了招手。
车门随即打开，众人鱼贯而出。
牛福从副驾走下来，抽了抽鼻子，笑着道：“毕哥，咱俩好象已经很多年没去过这种小聚集地了。”“是啊，这种封闭的小地方，上次去大概还是23年那会。”
刘毕晃了晃脖子，四处张望了一圈，话到嘴边，又把想打赌的念头压了下去。
没等他开口，马隆已经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
“刘刘检查官”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刘毕撇了撇嘴，语气随意。
“您没想到四期检查官会亲自来我们黑烙山，真是太麻烦您了”马隆依旧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
直到刘毕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他才连忙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牛福，刚想开口问好。
“别问我，我不是检查官，只是个办事员。”牛福抢先说道。
可马隆象是没听见似的，依旧弯腰致意：“辛苦您跑这一趟，太辛苦您了！”
就连殷若风、张大平两人落车，他也没放过，连忙上前一一问好。
看马隆非要背起张大平的热切模样，程野叹了口气，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感慨。
“老张，这黑烙山聚集地没有副领主吗？”程野转头问向张卫东。
“没有，他们这儿连正式的检查官都没有。”
张卫东轻轻摇头，解释道，“您有所不知，广石山脉群里的这些聚集地，有个不太好听的外号，大家都叫它们“垃圾桶’。没有一技之长、脑子不灵活，或是在其他聚集地混不下去的人，大多会来这里定居，过着近乎封闭的日子。”
“这里基本没什么正经贸易，唯一的作用就是起到预警效果。只要他们定时出来和外界交易，大家就知道广石山脉群还是安全的，福地也没爆发感染潮；要是过了交易周期还没人出来，那就要小心里面是不是出了变故。”
“至于检查官，就更没必要了。一来，穿越广省和石省的商队都有固定路线，不会来这些聚集地晃悠；二来，四九福地的存在，本身就隔绝了不少感染潮，很多感染源还会被福地吸引过去，不会来攻击这些聚集地。真要是派检查官来这儿干活，一年365天，至少有300天是闲着的。”
垃圾桶？
这个外号的攻击性还真够强的。
程野咂了咂嘴，再看向马隆忙碌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份肯定。
要是带着一群被旁人视作“垃圾”的人，还能在这险恶的环境里扎根稳定，甚至主动向遥远的幸福城发出合作协议，这份能力，早就超过了九成普通人。
要是这样的人都算“垃圾”，那包括幸福城的居民在内，半数人恐怕都该被扫进垃圾桶了。“所以您之前说要来考察黑烙山，我其实挺奇怪的。”
张卫东补充道，“因为按规矩，进入这山脉群就默认是隐居，不再参与外界的争斗。我在双月湖待了八年，头一回听说山里的聚集地要和外面的庇护城合作。”
“正因如此，才更显鸿鹄之志，不可小觑啊！”
程野笑了笑，语气认真，“我就喜欢发掘对美好生活有期待的人。不管是被称作“垃圾聚集地’的山里社群，还是藏在某个角落的普通人，只要愿意努力，我就会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这话，张卫东没有再接腔，而是由衷的笑了笑。
哪怕已经决定跟着幸福城的检查官离开，这两天晚上，他家连同孩子舅舅一家，还在反复纠结苦恼。反倒是他自己，从一开始就三言两语定了主意，象是着了魔似的坚定。
出来这一天，程野几乎没怎么和他交流，却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观察外界、适应车内的氛围与旅途的节奏。
直到此刻，感受到程野这份不分高低贵贱的仁慈，他愈发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人，才是值得他死心塌地追随的，不用担心被背叛。
另一边。
张大平终究没能拗过马隆的热情，被他直接扛在了肩头。
程野看过去时，刘毕摊了摊手，显然也见识过这阵仗，早已见怪不怪。
兴许是因为大多被外界淘汰过，黑烙山聚集地的居民眼里，看不到太多怯懦，只有纯粹的好奇、热烈的欢喜，还有藏不住的热情。
马隆在前面带路，众人跟在后面，居民们也起哄似的围在周边，一路簇拥着往聚集地深处走。直到走进一间带小院子的土房，外面围拢的人还是不愿散开。
尤其是不少小孩子，都跑到门口，通过小小的门扉痴痴地望向院内，象是在幻想着，日后自己也能成为父母口中，那般威风的幸福城检查官。
“这里的民风，倒和我的大波镇有些相似。”
程野心里想着，明明身后有无数道目光盯着，却没觉得半分不自在。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确实爽快，而且他也有能力，为这里带来真正的改变。
张大平被扶着坐在桌边，摸了摸受伤的腿，还有些恍然。
马隆却没闲着，转身进屋抱出来一个大瓷缸，笑着介绍：“这是我们自家酿的粮食酒，度数低，大家敞开喝，不碍事。”
“程检查官、刘检查官，还有各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
“没有，马领主，一切从简就好。”程野摆了摆手。
“好嘞！”马隆立刻吩咐下去。不过半分钟，就有人端着托盘走进院落，将六个碟子一一摆上桌。让人意外的是，碟子里装的竞然全是牛肉，旁边还配着调好的蘸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么奢侈？
程野不禁挑眉，就算是在幸福城，他也从没奢侈到用牛肉招待客人。
也就是最近两个月能种上菜，才能偶尔炒个菜、煎块咸鱼打打牙祭。
毕竟石省没有草料，根本没法养牛，从外地进口的成本又高得离谱。
全程需要冷冻保存，单单是运输费用，就是一笔天价开销。
馀光扫过身旁众人，其他人脸上也都是同样的诧异神色，唯有马隆，脸上挂着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程野心下一动，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黑烙山提交的合作申请。
这肉，莫非就是他们所说的肉类营养浆原料？
他拿起筷子，仗着自身生命层次远高于在场所有人，率先夹了一块原味的放进嘴里咀嚼。
这一咬，所谓的“牛肉”立马露了馅，只是外形看着相似，味道却完全不同。
直白点说，口感就跟嚼晒干的木渣子似的，空有其表，没有半点肉香。
嚼了几下，程野面不改色，又夹起一片，放进辣椒和醋调和的蘸水里浸了浸。
再入口时，味道顿时丰富了不少，有了底味的衬托，但凡吃过牛肉的人，都会下意识脑补出几分相似的囗感。
但即便如此，和当初穿过空雾时遇到的夜叉牛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口感、味道被全方位碾压。
“都尝尝，这应该是黑烙山聚集地的特产。”程野放下筷子，示意其他人动筷。
刘毕第一个夹起牛肉，细细咀嚼品味。
牛福干脆直接夹了三片塞进嘴里，砸吧着嘴，眉头微微蹙起。
所有人都尝过一轮，却都没出声，只是沉默着感受这奇特的口感。
“不错。”程野率先开口评价，“这肉要是再加点香精调味，应该能做到以假乱真。”
再寡淡的食物，只要有足够的营养价值，加点牛肉粉调味就能解决口感问题。
现在的关键是，这些“肉”到底有没有营养价值。
若是无法被人体消化吸收，不能提供蛋白质和各类氨基酸，那和石省那些徒有其表的作物，就没什么两样了。
“程检查官，这是我们最开始研究出来的品种，还是粗糙了些。”
马隆何等机灵，听出程野话里的留白，没被夸奖，那就等同于委婉的批评。
他立刻朝身后招了招手，很快，又有一个托盘被端了上来。
一股熟悉的香气飘来，程野只扫了一眼，就愣住了。
炸鸡排？
六个碟子整整齐齐摆开，每个碟子里放着两块炸鸡排。
金黄的外皮裹着一层淀粉，炸得酥酥脆脆，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而且这一次，香味已经能达到现代炸鸡排的六成，甚至七成水准。
只等盘子刚放下，程野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滑、嫩、甚至还有些爆汁！
虽然味道比起现代的炸鸡排还差了一截，只有一丝淡淡的甜味，但鸡肉的口感至少被模仿出了七八成。除了滑嫩得有些过分，几乎挑不出别的毛病。
莫非这是美食番？
真正的绝味总藏在深山老林里，等着懂行的老饕上门发掘？
众人也纷纷拿起筷子夹向鸡排。刘毕嚼了两口，忍不住点头：“这味道确实不错，比第一盘的“牛肉’强太多了。”
程野吃完一块，抬眼看向马隆：“还有第三个版本？”
“有！第三个版本是我们这个月初刚研发出来的，尝试了很多比例！”
马隆连忙点头，这次亲自快步去端盘，回来时手里只托着一碟。
鱼肉？
程野微微一怔，随即就想通了其中的门道。
牛肉口感松散，仿味难度大；鸡肉又过于滑嫩，味道层次也单薄。
而鱼肉恰好不需要这些繁复的要求，只要够滑嫩、带点天然的鲜甜，就足以打动人心。
尤其对爱吃生食的人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美味。
果然，他夹起一片厚薄均匀的鱼片送入口中，湿润嫩滑的鲜甜瞬间在舌尖化开。
有白水河黑条鱼的口感作参照，这滋味愈发显得真切。
虽说达不到十成复刻，但九成以上的相似度，已经足够惊人。
程野浅尝辄止地放下筷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要是这种“鱼肉”能规模化量产，且能为人体提供优质蛋白质与微量元素，那还费力气去河里捕鱼干什么？
直接用最粗暴的方式抢占市场就好。
先把食品价格压下来，快速打出品牌，后续再做高端线升级，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至于马隆会不会同意技术共享，无非是价码开得够不够足的问题。
不过在饭桌上，程野还是按捺住心里的盘算，安安稳稳吃完了这顿简单的宴席。
相较于双月湖的丰盛款待，这里除了那三道仿肉菜品，就只有清炒时蔬、寡淡的炖汤，还有卖相尚可的玉米窝窝。
考虑到这地方种点粮食不容易，在场众人都很有分寸，没有展露饭量，只是将桌上的东西吃完，给足了当地人面子，让他们觉得这顿招待算是到位了。
饭罢，其他人留在院里喝着清酒休息，程野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径直往旁边的房间走去。
马隆果然懂事，立刻跟了上来，还顺手将门轻轻拉上。
“程检查官，不知道我们研究的这些东西，可还能入您的法眼？”马隆的语气带着几分紧张。“第三种鱼肉倒是不错，完全能做到以假乱真。”
程野微微颔首，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话锋却随即一转，“但营养浆的属性你也清楚，达不到量产规模，就没什么实际意义。更何况我们的车队进山拉原料，路费也是一笔开销，这部分成本，得从你们的收入里扣除。”
“我明白，我们之前也打听过是有人做过肉类营养浆，只是成本太高最后放弃了，但我们不同，我们找到的这种路子绝对有前景价值，所以才想和幸福城合作，进行规模化养殖。”
提到正事，马隆面色瞬间肃然，“程检查官，您要是不介意，我想请您去养殖场走一趟，您一看就明白我的想法了。”
“养殖”程野眼神低垂，脑子里飞快转动，“你的意思是，这些肉，都是从你们养殖的生物身上取下来的？”
“是的！”马隆连忙点头，语气笃定，“这些生物除了形态有些诡异，绝对无毒无害。它们产出的肉营养价值很高，我们的居民就是因为常年食用，今年对药品的须求都下降了三分之二呢！”
“行，那就过去看看。”
程野起身，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了小院外的人群方向。
“你刚才说，女人们负责养殖？”
“嗯？”马隆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声，“是的，养殖这活计麻烦，得细心照料才能成。”“那行，你不用跟着去了，我随便找个人带我过去就行。”
程野摆了摆手，用眼神制止了马隆到了嘴边的话。
“如果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那还谈什么和幸福城合作？”
“是，您尽管挑人！”马隆咬了咬牙，干脆利落地应下。
要是只想弄明白这些肉的来源，他大可以直接用情报搜索能力获取答案。
但比起这种仿肉原料，程野反而对黑烙山聚集地本身更感兴趣。
如果这里真有扶持的价值，往后说不定能直接在这里建工厂，加工好的产品打包后直接销往附近的聚集地、庇护城，压根不用从幸福城千里迢迢运过来，到时候贴个品牌标签就能上架售卖。
走出院落，程野随意扫了眼外面的人，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名年轻女子身上。
嗯，应该说和前身差不多大，刚刚成年的女子身上。
“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