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张视频播放完毕,转入采访环节。
因为第二天要赶路去往下一个聚集地,这一晚两人都没再熬夜。
刘毕打了个哈欠,不仅没有追问白天矿洞内的神秘冬月矿,也没提郑大有送来的那几块特殊矿石,径直回了房间睡觉。
需要他知道、拿主意的时候,程野必然不会瞒着他。
现在没主动提,要么是程野自己也没完全摸清头绪,要么就是这背后牵扯太深。
而一名合格的检查官,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必须约束好自己的好奇心。
张卫东不过是个小地方的检查官,都能克制住对冬月矿的探究欲,没去跟踪郑大有和庄景,这才保住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还等到了这么一个绝佳的腾飞契机。
作为幸福城的老牌四期检查官,刘毕自然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等他离开,程野又拿起地上的盘片盒子,翻看着上面的文本介绍和图案。
虽然没时间看这些影片了,却能通过简介大概清楚文化业的发展脉络。
而且对于文化娱乐极度贫瘠的废土人来说,这些盘片的诱惑力或许要很多年才会消退,但对他这个被商业大片熏陶长大的穿越者而言,实在是观感平平,缺少能够引爆情绪的爆点。
另外,影片的故事虽说都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可看多了也难免觉得同质化严重,最后的结局都趋向于以弱胜强,丝毫没有体现出废土真实的凶险。
记下了拍摄这些影片的团队名称和总部地址,程野又把这几天看过的片子里,那些比较精彩的导演名字一一记牢。
做完这些,洗漱完毕躺回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安静的聚集地,夜里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快到后半夜时分,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很快变成了中雨。
雨点劈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户上,不时伴随着雷雨轰鸣声,吵得程野醒了过来。
他爬起身走到窗边往外望,不时划破夜空的闪电,将整个双月湖聚集地的轮廓映照得一清二楚。不过短短十分钟,聚集地的中心位置便聚拢起多支近百人的队伍。
所有人都披着雨衣,手里握着农具,脚步匆匆地往聚集地外赶。
水稻眼看就要丰收,眼下任何一场大雨,都有可能让粮食收成锐减。
现在必须赶在雨势变大前,确保每一条排水渠都能正常工作。
而这样的活儿,在夜里执行,注定是极其危险的。
程野看了一会儿,自觉精神已经完全恢复,再也没了睡意,干脆穿好衣服下楼,在招待所门卫处借了件雨衣。
等他走到领主大院前时,竟看到郑大有也披着雨衣走了出来,脸上满是疲惫。
“程程检查官?”郑大有使劲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等程野走近,他才彻底惊住,脸色瞬间紧张起来:“您怎么大半夜起来了?”
来自幸福城的检查官,哪怕眼前站着的不是程野,只是其他任何一个普通的一期检查官,手里都掌握着小地方永远无法想象的资源,以及足以决定生死的约情报!
前者关乎聚集地的发展,后者则直接关联着所有人的性命。
夜色沉沉,雨水弥漫。
这样的环境,是感染源和感染体最活跃的时候,也是人类最容易中招的时刻。
瞥见郑大有脸上毫不掩饰的紧张,程野心下暗暗点头。
“我睡不着,看到你们要往外去,索性跟着去周围帮忙警戒下。”
“啊”郑大有愣了愣,随即苦笑道,“您要是出现在田间,我们的人恐怕会更紧张。”“哈,他们又不是认识我。”程野摇了摇头,“你这是也要跟着去?”
“是啊,作物马上要收割了,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郑大有叹了口气。
“边走边说吧。”程野示意了一下,两人并肩往聚集地外走去。
之前饭桌上见过的不少人都已起身,清一色披着雨衣,脚步匆匆地往外赶。
这就是小聚集地的局限,抗风险能力太弱,哪怕只是一场雨,都得提心吊胆地奔赴田间,生怕断了生存的根基。
望见跟在郑大有身旁的程野,不少人脸色都有些异样,有人悄悄转了方向,没多久身上便多了趁手的武器。
就连卫队长王胜撞见身披雨衣的程野,嘴唇都忍不住哆嗦了两下。
废土之上,感染源面前人人平等。
就算是天人合一境的武者,一个不慎,也可能被机制诡异的感染体瞬间秒杀。
“无妨。”郑大有适时开口,抬高了音量,“程检查官是来视图我们双月湖聚集地的天灾防御工作!今晚这场雨,对我们是场考验,我希望大家都拿出劲头来,让程检查官看看,我们双月湖在这里扎根十几年,靠的是什么!”
“是!”众人齐声应和,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应对降雨的队伍一共分成六支,动用人数超七百人。
别看双月湖的领地规模和大波镇差不多,种植面积却足足有四万多亩。
靠近聚集地的是八千亩口粮作物区,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灌溉便利,还能保障农户作业安全。往外是四千亩近郊高值副食带,种着果蔬、饲草和香料。
再往外,便是近两万六千亩外销经济带,以棉花、烟草、药材、大豆、花生等大宗经济作物为主。按聚集地六千人计算,人均负责六亩多耕地。
在有基础农具的情况下,一个成年人一年能稳定耕作10-15亩口粮作物,这个数据远低于传统小农经济下成年劳动力的耕作极限。
考虑到越往外越危险,外销经济带平时多是放养模式,似眼下这种关键时刻只需守住内核的口粮作物区即可。
巨大的探照灯被陆续搬了出来,每个小队都领到一组。
不过半小时,田间便亮起一片灯火,人影在光影中来回穿梭。
护卫们头顶射灯,在田埂外围不断巡逻视图;张卫东和双月湖另外三名检查官、六名学徒,也全都起身投入了防汛工作。
住在一期局域的“新”居民,不少人站在窗边,脸上满是忐忑,但眼底又藏着几分安心。
比起手足无措的面对灾情,双月湖这种能够快速应对的防御模式,确实能在混乱的环境下迅速稳住阵脚,最大程度降低损失。
程野在田地里转悠了一大圈,仔细观察着每个团队的分工协作,将这些画面一一记在心里。有人弯腰修补田垄边的缺口,有人扛着铁锹疏通堵塞的沟渠。
没过多久,又有一拨人扛着麻袋、握着铁锹赶来,将所有低洼处的田埂再垫高半尺,用黏土仔细夯实,防止雨水漫溢冲垮田地。
除此之外,还要在稻田外围挖出几道临时泄洪沟,把多馀的雨水引到蓄水池里存储起来。
“小地方的权力高度集中,固然容易让一些错误决策酿成大祸,但也能让很多风险消弭于无形。”程野暗暗思忖。
权力集中的优势,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用层层请示汇报,一道命令下去,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发挥出最大的主观能动性。
而且双月湖再小,也是个扎根十几年的农耕聚集地,应对雨情的经验,远比纸上谈兵来得扎实。反观幸福城,明年才是第一次尝试大规模种植,谁也不知道会遇上什么意想不到的难题。
周围干活的居民起初还有些紧张,生怕雨势放大。
可过了大半个小时,雨量依旧稳定,紧绷的神经这才舒缓了几分。
注意到程野总喜欢站在田垄边,看着居民们手柄手忙活的样子,郑大有神色微动,试探着开口:“程检查官对种地也感兴趣?”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转头看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种地好啊。手里有地,心里才能踏实。”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说吧,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郑大有面色微变,下意识想张口否认,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沉吟片刻,他还是改了口,低声道:“我听说,幸福城之所以要建这么多卫星城,是因为周边局域已经能种植作物了。不过这只是流言,没有确切证据能证实。”
“哦?”程野挑了挑眉,追问,“听谁说的?”
“是大樟庇护城的人来这儿时说的。他说幸福城前些年就已经研究出了本地种植的法子,今年正式实施。所以才会放弃这条商路,断了和广省的连络自给自足,双月湖也成了弃子。”
既然话已出口,郑大有干脆将那位张队长的原话,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
反正如今已经把冬月矿的秘密告诉了两位检查官,幸福城势必会插手进来,双月湖多多少少已经得罪了大樟和光虹。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再添一把干柴,彻底点燃这团乱火。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眼前这位年轻的程检查官,再次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听完之后,只是淡淡笑了笑,随即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向田间忙碌的身影。
又过了片刻,程野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郑领主,你觉得双月湖这样的安稳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我我不知道。”
郑大有心头莫名一震,目光也投向田地里那些匆忙奔走的居民,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不知道,还是没想过?”
“想过,但我想不明白,这个世道变得太快了。”
郑大有叹了口气,眼神飘向远处灯火闪铄的田地,“双月湖刚创建的时候,各个省份都还一团和气,人类齐心协力想要恢复文明,到处都透着生机盎然的样子。可这么多年过去,按理说应该发展得越来越好才对,可现实却是,一切都在往最糟糕的方向滑落。”
说完这番话,郑大有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底竟莫名生出一阵舒畅。
以他的城府,本不该说这些无关紧要的感慨,以免平添波折。
但面对这位程检查官,他总觉得自己那些藏着掖着的谋划,对方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只是顾及他的颜面,没有直接戳破罢了。
越是这样,他就越有种想要抛开顾虑、坦诚直说的冲动。
“郑领主有没有想过,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郑大有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可能是有个坎吧,当年的大开拓时代,让人类从混乱中恢复到稳定,这个巨大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格外珍惜当下的生活,谁也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所以那段时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如今,大多数聚集地,不,就连很多庇护城,都发展到了难以再高速前进的程度。人心难免浮动,总有人想推着稳定转向混乱,开启所谓的“下一个时代’,好牟取更多利益。他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代价,有多不容易。”
“继续。”程野终于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兴致。
双月湖是他接触的第一家小型聚集地,也是他曾经制定计划想要摧毁的目标。
说白了,某种意义上,他自己也算是郑大有口中“想要推动稳定转向混乱”的人。
见程野露出认真倾听的模样,郑大有心头一凛,索性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要么是根本没经历过混乱时代的惨烈,要么就是在那个混乱时代、大开拓时代里,他们本就是十足的受益者,从来没为安稳的生活付出过任何代价。所以他们才会野心勃勃地想要开启新的时代,掀起更多混乱,全然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我之所以不知道双月湖的安稳能持续多久,就是因为我不清楚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他们又坐在什么位置上发号施令。或许这些人随口一句话、一个指令,我们这小小的双月湖,就要不可避免地走向消亡。”“你就没想过反抗?”程野挑眉追问。
“反抗?”郑大有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程检查官您说笑了,我们怎么反抗?我们只是个小型聚集地,对付些过路的荒野猎人还勉强可行,但面对带着大量武装的商队都得万分小心,更别说庇护城了,就算是再小的庇护城,也能轻松碾压我们!”
“不,我说的反抗,不是指武力。”程野摇了摇头,“如果武力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还会有这么多割据一方的庇护城吗?人类文明还会分割成如今这副模样吗?”
“不是武力?”郑大有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燃起几分希冀,“您指的是?”“郑领主,人可以不高瞻远瞩,但一定要有忧患意识。要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双月湖到幸福城的商路,到今天也不会断绝。”
程野伸出手,遥遥指向幸福城的方向。
“如果我没来过双月湖,没去过那处矿洞,或许会觉得一个小小聚集地想恢复商路是天方夜谭,而且商路的联通就只是为了和遥远的幸福城保持基础合作协议,太不值得。可你明明清楚,冬月矿能降低感染源、感染体的注意力,让人能相对安全地在荒野中穿行。”
“这么多年过去,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将领地的触角伸得更远,为双月湖多攒些基础和底牌。唔甚至早在那些商队放弃这条线路之前,你就已经选择了摆烂随波逐流。我有些好奇,这两年里,你就真的从没考虑过这些事吗?”
连续的追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郑大有的心头。
在程野平静却锐利的注视下,他彻底呆住了,目光里闪过一丝恍惚。
商路的断绝,表面看是广省、海省的商队主动放弃,实则是这条线路上的一个个聚集地各自为战、互不配合,最终让商路彻底荒废的结果。
“所有人都想着独善其身,想虹吸周边聚集地的资源发展自己,这本身没错。但一个好的生存环境,不该只靠幸福城带头营造,而是需要周边所有聚集地共同努力。如果只靠我们一个个建设卫星城来发展石省,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程检查官,您说的我都能听懂,可这根本做不到。”
郑大有不停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只有把自己约束在小范围内,才能长久安定。我见过太多象您说的那样努力发展的聚集地,可现在他们要么已经毁灭,要么早就彻底搬离了这片局域。”
“错了,你觉得贪欲能靠克制消除吗?”
程野轻嗤一声,“四千人来投奔双月湖,你要是真能克制贪欲,为什么不拒绝他们添加,反而扩大了聚集地的规模?”
“我”郑大有硬着头皮辩解,“他们都是可怜人,很多人已经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了。他们离开了,又能去哪里?”
“是吗?”
程野抬眼看向聚集地内,“你得明白,我现在既然愿意和你说这些,可不是想听场面话。就象你大概也不喜欢听我质问,庄景是怎么带着冬月矿的消息,去给大樟庇护城递投名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