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有浑身猛地一颤，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难掩的惊色。
程野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说道：“你是聪明人，应该很清楚我想听什么。”
几秒后，郑大有脸上的所有情绪忽然尽数褪去，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满是挣扎与无奈的人不是他。
“程检查官，我明白得太晚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走了。”
他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发现冬月矿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活着带着它离开聚集地，庄景是第一个。可直到他走后，我才彻底想明白，既然冬月矿早晚可能暴露，我当年为什么不在还年轻、还能拿得动枪的时候，用它去谋夺更多利益？为什么不靠着它提前囤积物资，好好发展聚集地？”“所以他走后没多长时间我立刻就后悔了，索性找到张卫东，把矿石的秘密告诉了他。我想知道，在外人眼里这些矿石到底有什么价值。可结果让我更后悔，我之前担心的那些风险，根本没有发生，全都是我的过度焦虑。”
“如果一切还能重来，我绝对会在第一时间将矿脉的消息上报幸福城！”
“哦？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程野微微颔首，“是等着双月湖重蹈当年红川聚集地的复辙？趁着冬月矿还没挖掘完毕，赶紧找好退路准备离开？还是想在这混乱中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
“是，我已经派人去探查广石山脉群的地形了。”
郑大有不再隐瞒，老实全盘托出，“不出意外的话，双月湖会在今年冬季结束后搬迁到山脉那边重建。搬迁过程中，我们可以用劳力换取一笔不菲的报酬，再加之之前积攒的粮食库存，重新起步应该不难。”冬月矿必然会引发两大庇护城争夺，双月湖没有火中取栗的实力，只能盼着这两个霸主争抢时，指缝里能漏下些好处，足够他们立足就好。
当年的红川聚集地就是如此，因为红石的存在，两方势力都不允许对方直接进入挖矿，只准许红川人开采后公开竞价买卖，这让红川赚得盆满钵满。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复制红川当年的辉煌。
只是这般行为就和刻舟求剑一样，眼下的环境完全不同。
一个不慎，就会翻船倾复。
“那如果我给你第二个选择呢？”程野忽然开口。
“什么？”郑大有条件反射的问道。
“冬月矿确实要等冬季来临才能挖掘，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个冬天，没有任何人能打这些矿石的主意，大樟不行，光虹也不行。就算天塌下来，矿洞内也绝不会允许任何外人进入开掘。”
见郑大有如此配合，程野缓缓道出心里的计划：“这个冬天，双月湖可以继续保持安稳。等明年开春，我会用一整年的时间，恢复这条从幸福城通往广省的商路。商路打通后，幸福城会和光虹正式达成协议，在明年冬天有计划地开采这条冬月矿脉。”
从大波镇出发，走水路运送货物前往湖省，固然是一条可行的路线，但更经济、更稳妥的，其实是从广省这边走陆路连接。
而且相比湖省，随着花省、海省的诸多庇护城涌入后，整个广省的商贸会更加繁荣。
一旦商路恢复，必然会有敢于尝试的人率先走通这条路，将幸福城从之前的半孤立状态中解放出来，不再完全依赖官方商队运送货物。
与此同时，幸福城出产的物资也能通过这条商路运往广省，换取资源利益。
这其实是一条打通后，立刻就能见到现钱的买卖。
但受限于光虹这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好，商路若是继续维持，幸福城只会被虹吸资源，这才逐渐被放弃。可现在不同了。幸福城既然决定转型发展，又有了农业耕种的基础，不如干脆拉开摊子大干一场。而冬月矿，无疑是个绝佳的契机。
至于幸福城会不会派军团过来保护双月湖，这完全不在程野的考虑范围内。
只要通过同盟网络将信息传输回去，说清楚这些矿石的隐性价值。
幸福城也不是什么善茬，必然不会错过这种分润利益的机会。
而且两方动武，其实是最后的选择。
一般而言，霸主级庇护城之间，总会有更妥当的解决方式，就象当年红石矿的分配那样。
与此同时，程野还有一道更大的野望。
既然黎明的小团体能打通沙省、冬省等两百多个庇护城，带回海量资源。
那程检查官的小团体，未尝不能打通广省、湖省，将这大大小小三百多个庇护城，全都纳入交易范围。话音落下，郑大有的脸色微微沉凝，陷入了思索。
半响，他才眼神一亮，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
“搬迁去广石山脉群是一条路，留在这里用一年时间慢慢转型，也是一条路。这最终取决于你这个领主的选择。”程野语气平淡。
“可是我们双月湖只会种地”郑大有苦笑，道出了最大的顾虑，“程检查官，我已经测试过了，那种冬月矿埋在地下一段时间，就能挡住石化诅咒，才能让作物顺利生长。所以矿脉一旦被开采，我们双月湖就相当于是在慢性死亡。”
“不要小看自己的潜力，我觉得啊那些影片上的演员都不如你。”
程野忽然笑了，“就象当初冬月矿石被庄副领主带出去，你才明白，这秘密早晚都要暴露，不如趁着年轻的时候暴露，还能趁着环境安定搏一把。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是在熟悉的地方豁出去搏一把，还是变成一个山脉里的新聚集地，全看你个人的选择。”
“至于怎么转型，我只能说，这个混乱时代里，所有人都非常迷茫。双月湖是这样，幸福城也是这样，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这个勇气去尝试。”
说完，见郑大有已经完全呆愣住，陷入深深的思索中。
程野便不再多言，迈开脚步，又赶往下一个田垄局域观察。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场中雨才渐渐停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朦胧细雨。
肉眼可见的，田地里忙活了一夜的人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幸福城可以享受薪火庇护城的卫星天气播报，提前做好准备。
可这种小地方，却只能被动承受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
要是能提前知道晚上会降雨，提前两天就能着手准备，完全不用象现在这样狼狈。
人员迅速聚集，开始清点人数。
所有检查官立刻投入工作，对每个人的状态做进一步的检定。
或许是受到即将离开的影响，张卫东表现得极为认真，丝毫不在乎居民裤脚和鞋面上沾着的泥巴，一丝不苟地完成着每一项检查。
直到天色彻底放亮，雨势完全停歇，基础检查才宣告完毕。
通过寒酸简陋的检查站后，所有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一期和二期之间的食堂，已经飘出阵阵白雾，浓郁的饭香直钻鼻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装甲车依旧停在检查站里，张大平除了上厕所，其馀时间都守在车内警戒。
“张总管，这两天辛苦你了。”
“程检查官，这算什么辛苦。”张大平咧嘴一笑，“吃饭都有人送到手边呢，多舒服！”
说完，看着程野打开后尾门，他连忙喜道，“咱们今天要离开？”
“对，准备准备。”程野点头，伸手简单翻看了落车内的物资储备，“今天得赶到黑烙山，执行下一个外勤任务，完事之后直接穿过山脉，抵达广省地界。”
话音刚落，刘毕、牛福、殷若风三人披着雨衣走了出来。
“没睡？”刘毕挑眉问道。
“后半夜醒了，就出去逛了一圈，学习下暴雨抢险的法子。”程野笑了笑，补充道，“毕竟明年咱们说不定也得过上这种靠天吃饭的日子。”
“那可不一样。”刘毕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咱们有天气预报，还有农用机械，哪用这么狼狈。”几人简单检查了一遍装备，需要补充的只有淡水和燃油。
后者双月湖还有些许储量，殷若风立刻找来昨天负责核对账目的工作人员。
很快便敲定了价格，每升燃油7个贡献点，算得上实惠。
一次性补充两百升，也只花了1400贡献点。
算上昨天消耗的那些感染源，双月湖还需要向幸福城支付119000幸福币，折合一万七千贡献点。“这么多吗？”
程野翻看了一眼核算好的账单，暗暗咂舌，忽的发现幸福城在投资上还真是大手大脚。
这些年对双月湖的扶持，已经超过了十五万贡献点，超百万幸福币，大部分都用在了基础生活设施的搭建，以及消耗品的补充上。
至于工业基础的搭建，先前第一次在唐斯办公室看到资料时，程野还以为是幸福城刻意不想扶持，好让这些聚集地永远依附于内核，变成稳定的营养浆原地提供产地。
直到现在实地走了一圈，他才彻底想明白，没有能源体系作为支撑，就算砸钱建起了工业基础，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大樟之所以能给出诱人的承诺，正是因为背靠光虹庇护城，能帮聚集地搭建起完整的能源体系。这才是拉拢这些小聚集地最内核的法宝。
“算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不用再核对了。”程野干脆点头。
很快，两箱幸福币被抬了过来，全都是100面值的大额硬币。
殷若风仔细点数完毕，又将核对好的账本放进箱子里，由程野亲手合拢卡扣、输入密码锁定。从这一刻起，程检查官生涯的第一个外勤任务，便算是圆满完成。
接下来只要把这两箱钱带回幸福城，就能在空白的外勤履历表上，添上突破性的第一笔。
合上后备箱，留下张大平守着车子，四人转身往领主大院走去。
这是在双月湖的最后一顿早餐，并没有铺张浪费。
除了分量比平时足了些，菜色和普通居民的食堂别无二致。
馒头、炒菜配小米粥，简单却扎实的早餐摆在桌上。
程野坐在郑大有身旁，两人仿佛雨夜里那场谈话从未发生过一般，说说笑笑地吃完了这顿告别餐。直到众人陆续离席，张卫东拎着装满行李的箱子，郑大有才起身，神色郑重地开口：“程检查官”“无妨，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程野抬手打断，“返程的时候我还会再来双月湖，到时候再告诉我你的选择也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开具一张证明，接下来，我得去大樟庇护城，和庄副领主见个面，再了解些情况。”
“嗯！”郑大有重重点头，转身回办公室，很快填好一张证明单拿了出来。
尽管庄景早已算是背叛了双月湖，但名义上，他依旧是这里的副领主。
幸福城的检查官要找合作领地的副领主了解情况，于情于理都合适，唯一的变量是大樟庇护城会不会同怠。
“好了，打扰了两天，我们也该出发了。”程野接过证明单，折叠后塞进上衣内侧口袋。
这两天住下来，他没什么私人物品要带，一身轻便。
婉拒了郑大有要带人送一程的提议，几人转身返回检查站，径直登上装甲车。
对于双月湖的许多普通居民来说，甚至不知道领地内曾来过幸福城的检查官。
来时低调，走时也潇洒，不留过多痕迹。
程野轻踩油门，装甲车缓缓驶离检查站。
他从后视镜里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雨夜中坚守的农耕聚集地，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怅惘，忍不住想起远在数百公里外的大波镇与东平镇。
算起来，外勤已经出来半个月了。
也不知道两座镇子发展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情况。
不过话又说回来，忽略沿途潜藏的感染源与荒野风险，这种外勤任务确实自在。
天高路远，不用被城内的条条框框束缚，怪不得高期检查官常年在外奔波，不愿待在城里。但从双月湖往后，前路可就没那么顺遂了，再也没有幸福城合作多年的熟门聚集地可以落脚。不说广省境内数量过百、鱼龙混杂的庇护城，单单今天的目的地，位于广石山脉群的黑烙山聚集地，便是一场全新的挑战。
石省的商路早已断绝，偏偏有人能绕过重重阻碍联系上幸福城，主动申请合作。
不管这背后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对方手里真有拿得出手的筹码，需要解决的麻烦，都远不止确定肉类营养浆的可行性那么简单。
如果真能达成合作，这聚集地将成为幸福城扎在边境的一颗钉子。
意义可谓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