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双月湖,并非地表可见的湖泊,而是两处深藏地下的水系。
一名“弯月”,一名“牙月”。
最近的弯月湖距离聚集地足有七公里,牙月湖更是远逾十公里。
毕竟地下水系即便安全系数更高,也无法完全杜绝感染源渗透,只能拉开足够距离,再铺设净水渠道,将其作为聚集地的农业水源。
穿过检查站,后方的聚集地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宽敞,规模甚至和出发前的大波镇相差无几。脚下的道路铺着平整的水泥,虽因常年踩踏碾压,部分路段泛起细密的裂纹,边缘也有些许磨损,但整体还算干净整洁,不见脏污堆积。
道路两侧每隔十馀米便立着一根水泥灯柱,灯柱顶端的玻璃罩里嵌着节能灯泡,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规整的秩序感。
举目四望,聚集地的地形显然经过刻意规划,不算崎岖,整体呈阶梯状顺着地势缓缓抬升,每一片局域都划分得十分清淅。
生活区、职能区、生产区界限分明,丝毫没有混居的混乱。
目光所及之处,最显眼的便是那些错落分布的砖房,大多是二三层的小楼,墙体由青灰色的砖块砌成,部分人家还在墙面刷上了浅色涂料,在灰蒙的天色里显得干净清爽。
不难看出,每一栋小楼都承载着好几户人家的生计。
一层多是带小院子的格局,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墙角摆着修补好的农具,堆着晒干的柴火,是住户们日常活动的主要场所。
二层和三层则通过侧边外置的水泥楼梯连接,每一层都有独立的门窗,门口挂着晾晒的衣物,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花草草,透着浓浓的烟火气。
眼下还没到下工的时间,街上看不到太多人影,只有零星几个小孩站在窗口,怯生生地朝车队望过来。“程检查官,刘检查官,欢迎前来双月湖聚集地指导工作!”
无线电里那道浑厚的男声再次响起,程野侧头望去,只见一个身高将近两米的壮汉,正带着四名工作人员快步走来。
不得不说,在双月湖这样的小型聚集地,这般体型确实扎眼。
尤其是这壮汉身着一件略显发白的帆布工装,袖口卷到肘部,小臂肌肉虬结如老树根一般,充满力量感。
一张方脸膛被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眉骨凸起,下颌上的胡茬硬邦邦支棱着,整个人不怒自威。“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是双月湖聚集地的卫队长,王胜!”
哦,原来是掌管武装力量的头头。
程野立刻会意,伸手迎了上去,笑道:“王队长这身板,看着就很有安全感啊!”
“哈哈,程检查官说笑了!”王胜爽朗大笑,声音洪亮如钟,“我们这些干粗活的,肯定得多练多扛,这样遇上危险,才能冲在居民前面!”
“护卫工作可不是粗活。”程野笑着摆手,“一路过来,双月湖的秩序和防备,做得相当不错。”人捧人,越捧越高。
几句寒喧过后,初次见面的生涩便散去不少。
刘毕也上前,和王胜客气地搭了几句话。
“来来来,快请进!领主已经备好宴席,咱们边吃边聊!”王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觉放慢脚步落后小半步,引着一行人往里走。
同时介绍道,“穿过检查站的外围部分,是我们的一期居民区。添加聚集地三年以内的居民,都住在这片局域。期间要是对聚集地有突出贡献,或者攒够了种植指标,就能升入后面的二期、三期局域。”“哦?”程野讶异了下。
没想到双月湖不过区区两千人的规模,竟也学着庇护城的模式,搞起了这种分级居住的内外区制度。似乎料到了他的疑惑,王胜立刻补充道:“程检查官有所不知,我们现在的人口,已经涨到六千人左右了。必须搞这种分级分配,才能对老居民公平些。”
“已经六千人了?”
程野眉头微蹙,“年中提交给幸福城的资料里,不是只有两千人吗?”
“年中确实是这个数。”王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也沉了下来,“但您有所不知,因为空雾的缘故我们双月湖和周边的聚集地,都遭到了空雾里冲出来的怪物袭击。象我们还算运气好,遇到的只是普通变异兽和零星感染体,旁边的司水沟聚集地,直接撞上了一种未知感染源,上下一千五百多号人,全没了。”
他接连说了好几个周边聚集地的遭遇,程野出发前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些名字,竞然全都成了历史。要么彻底崩塌,要么人员散尽,方圆一百五十公里内,如今只剩下双月湖一家独存。
王胜脸上露出几分唏嘘:“空雾散去后,各大聚集地安保不足的缺陷,一下子就暴露了。很多人都选择迁徙,我们双月湖只接收了三分之一不愿去庇护城的人,更多人都往广省那边的庇护城投奔了。”出发前,真没料到一场空雾,竟会对双月湖周边的格局造成这么大的冲击。
程野心下摇头,当初给唐斯献策时,他还提过要扶持周边聚集地,结果一场空雾过后,那些小聚集地直接土崩瓦解,反倒让双月湖坐大。
世事变化,当真让人难以预料。
这么看,双月湖提前投靠大樟庇护城,确实是走对了一步棋。
若是还依赖幸福城,以双方的距离,恐怕连信息沟通都滞后,更别提什么物资支持了,真遇上事,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一下子接收这么多人,你们现在的压力,应该不小吧?”刘毕忽然插嘴问道。
王胜脸色微僵,随即尬笑道:“我们这里也没别的工作能提供,除了种庄稼,领主只能以工代赈,提前组织人手盖这些砖房,缓解用工压力。没想到这误打误撞的,竟然提前做好了接收准备,新添加的居民才能立刻分到住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民生物资,我们把今年、明年、后年三年的收成,全都抵押给了大樟庇护城,才借到足够的物资,补上了缺口。”
怪不得会让这王胜过来接待,眼下一番话确实说的有些水平。
不仅不动声色的将刘毕抛出来的尖锐问题化解,更是顺带解释了双月湖添加大樟的难言之隐。缺物资,为了活下去,只能投靠周边庇护城。
这番话不管是谁听了,信不信是一回事,至少面上都能过得去。
刘毕微微颔首,没再开口,队伍里的气氛也跟着沉默了几分。
直到走过一期居民区,踏入后方的局域,王胜才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介绍。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两层高的医疗所,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牌匾,上面用红漆写着“双月医疗所”五个字。
漆色虽有些褪色斑驳,却依旧醒目。
医疗所的一层是诊疗室和药房,屋里摆着几张简易病床,靠墙的药柜里整齐码着交易来的成品药,还有不少用陶罐装着的自制草药膏。
二层是观察室和医护人员的休息室,设备算不上精良,但应付日常的小病小痛和普通外伤,已是绰绰有馀。
医疗所斜对面是一栋单层的大砖房,正是聚集地的公共食堂。
门口搭着个宽敞的雨棚,棚下摆着几十张长条桌和板凳。
眼下还没到饭点,却已有阵阵饭菜香顺着门窗飘了出来。
通过敞开的大门往里瞧,食堂内部收拾得干干净净,墙壁上还贴着“节约粮食”的红底标语,透着几分质朴的规整。
“因为外面的耕地和作物都归聚集地公有,所以我们不允许居民私藏粮食、自行开火做饭。所有收成统一归入聚集地仓库,用来维持整体运转,这也是保证每个人都有饭吃的关键。”
王胜抽了抽鼻子,笑着解释道,“只要肯努力干活,每个人都能挣到贡献积分。一个正常成年人一天挣的积分,足够养活一家四口,在这里吃三顿饭不成问题。”
听起来似乎是很美好的平均主义,但实则却是劳动与生存强绑定。
程野收回目光,虽说幸福城的工人每天赚到的幸福币,也只够买供养一家四口的营养浆,单看结果似乎没什么区别,但两者的性质却全然不同。
这种以农耕为内核的自给自足型社群,所谓的积分根本算不上财富,只是维持生存的基础凭证。一旦脱离这个体系,手里的积分便一文不值,身家瞬间归零。
可幸福币不一样,哪怕走出石省,到了其他庇护城的地盘,照样有实打实的购买力,两者的意义天差地别。
从食堂再往后走,沿途是农具处、杂货铺、修理厂之类的小型建筑,都是些寻常设施,没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地方。
又往前约莫七百八十米,一行人终于踏入双月湖的二期居民区,周遭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每个院子里都有人影晃动,人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各色粗布衣衫。
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肩头搭着汗巾,有的正蹲在门坎上打磨农具,有的攥着个豁口瓷杯,坐在小马扎上盯着地面发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也不乏有人捧着个老旧的收音机,周边往往围拢着十几号人,都仰着头听得入神。
女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宽敞的院子里,手里麻利地搓着草绳,嘴里唠着家长里短,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倒也有几分烟火气。
一群群孩子在院落之间的空隙追逐打闹,脚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噔噔响,有的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简陋的草牌,拍着地面互相比赛,清脆的笑声在街巷里回荡。
哪怕在幸福城生活了大半年,程野也很少见到这般淳朴的光景。
在这些人的眼神里,他罕见地看到了纯净,看到了那种久违的质朴。
这里的气氛,也让他不由得想起影象资料里记录的七八十年代的农村。
与世无争,邻里之间的关系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因为对外界没有太多概念,内部又严格执行着平均分配,每个人都相当于被动抑制了欲望。而人一旦没有了过多的欲望,自然就能安于当下的生活,不会过分担忧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活。“一期居民区的工作时间是十二个小时,二期这边是十个小时,所以现在他们是刚下工,大多数人都会趁着天黑前,做点编筐、搓绳的手工活,换点额外积分。”
王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程野却大多没听进去。
走过这些街巷,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选择定居在这样的聚集地,而非投奔更安全的庇护城、更有潜力的大环境。
急流勇退,本就是一种大智慧。
废土彻底剥离了旧时代社会的复杂融合,它容许人类步履匆匆,拼尽全力去追求人上人的生活;也容许人类彻底慢下来,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没有高度集权的管理,这些小聚集地一旦握有稳定的生产资料,确实能过得异常安逸。
就象双月湖,只要打理好周边的农田,保证农作物稳定产出,再找一个强大的“靠山”庇护,打通稳定的资源交易渠道,只要严格控制人口规模,督促所有人遵守规矩,不遇上空雾这种范围性天灾,日子远比庇护城安稳得多。
当然,这种地方对于见过世面的人而言,无异于一座另类的“监狱”。
穿过二期居民区,便是整个双月湖聚集地的中心地带。
这里分布着管理聚集地的各个职能部门,和大波镇一样,大多只是一座平房,分管着不同的事务。唯有中央的领主大院,显得格外醒目,院里品字形排列着三栋两层小楼,青砖黛瓦,比周边的建筑规整不少。
至于聚集地的三期居民区,还要从这里再往后延伸。
看了眼三期局域的规格样式,程野大概猜出了用途。
住在三期的,应该就是王胜、张卫东这类掌握着聚集地权力的人。
作为领主的左膀右臂,必须把这些基础骨干的生活安顿好,整个聚集地才能维持稳定运转。来到领主大院前,王胜加快脚步,先一步走到院门口,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程检查官,刘检查官,诸位,请!”
四人迈步走进院子,刚走了两步,便见一名消瘦的中年人带着一大群人从小楼里快步迎了出来。看过资料上的图片,程野一眼认出,这中年人正是双月湖聚集地的领主。
郑大有!
只不过图片上的他很是精神,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息,此时见了才发现身材单薄得象根被风刮过的枯木,脸庞瘦削,颧骨微微凸起,肩膀大幅内收,一脸难掩的疲惫,明显是劳累过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