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检查官、刘检查官！”
郑大有快步上前，步子迈得又稳又急，走到两人面前两米处便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拱手，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久闻二位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随行的牛福和殷若风，也一并抬手致意，“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进院歇息，我已安排好宴席为诸位接风洗尘。”
“郑领主，客气了。”程野上前一步，伸手与他握了握。
刘毕也换上一副淡笑，与郑大有打过招呼后，一行人便走进了左侧的小楼。
楼内空间着实不小，摆着十多张八仙桌，中央的条案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茶水，茶香袅袅散开。众人刚落座，便有侍者麻利地送上果盘与凉菜，足足十多样。
除了新鲜的时令蔬菜，还有蜜瓜、葡萄、橙子这类稀罕的水果。
对比起幸福城检查官日常都只能喝营养浆果腹，双月湖的基础生活，确实要丰富得多。
“外面的食堂是给居民就餐的，象我们这些人，平日里都会来这里吃饭。顺带在吃饭的时候，把今天的情况向领主汇报一下，省得专门开会麻烦。”
王胜一边给众人斟茶，一边憨笑着解释。
“哪有老王说的这么夸张。”郑大有笑着摇头，语气随和，“我是想着开会太过严肃，大家吃饭时随口聊几句通个气，就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郑领主啊”
程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涩，回味却带着一抹淡淡的甘甜。
他放下茶杯，看向郑大有，“我听王队长说，双月湖现在有六千多人，这发展速度可不慢啊。”“程检查官说笑了。”郑大有将手臂搭在桌边，神色从容，半点不见紧张，“我们发展得再快，也追不上幸福城的一星半点，更比不上您负责的大波镇。只是周边聚集地接连解散，一群可怜人没地方去，我只能先将他们暂时收拢过来。至于明年开春，说不定就要有一大半人迁徙离开呢。”
“哦？郑领主还知道我的大波镇？”程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那是自然。”郑大有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双月湖当年得以成立，最初的物资支持全都是从幸福城运输过来的。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感念幸福城的恩情。虽然最近几年，两地之间的连络没那么密切，但幸福城的广播我是一次也没落下，尤其是晚间新闻频道，密切关注着幸福城的所有政策变化。”他说着，遗撼地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了。自从中线被废弃以后，这条商路迟迟难以重启，很多物资都不方便运输过来。这才迫不得已，只能和周边其他庇护城接触，先渡过眼下的难关。”
王胜说得委婉，郑大有则说得直白。
但总体而言，两人都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将双月湖的难处摆到明面上，以求对方的理解。
“确实不容易。”程野点头附和，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过大樟庇护城距离双月湖也不近，郑领主是怎么想着从那边接引物资过来的？”
“不是我们找上大樟，是大樟主动找上的我们。”
郑大有叹了口气，似是有难言之隐，“实不相瞒，大樟庇护城在我们双月湖周边探到了稀有的矿脉，这才愿意支持我们。但代价是，我们整个冬天都得组织人手帮忙挖矿，用矿石来偿还他们支持的物资。”“冬天？”刘毕轻咳一声，目光锐利起来，“周边发现了特殊矿脉？”
“是。”郑大有点头，解释道，“他们将这种矿脉命名为冬月矿。这种矿石很是奇特，只有温度降低到零下以后，才能从地下开采并保存。否则，开采出来没多久就会失能，效用大打折扣。”
“新的特殊矿石？”程野和刘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对”郑大有连声应着，脸上却满是茫然，“只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冬月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是大樟的探矿队先找到了矿脉，才主动找的双月湖合作。那矿脉就在弯月湖附近，目前基础的矿洞设施都已经打好了，就等气温一降下来，立刻安排人手进去开采。”
冬月矿？
程野心下沉吟。
广省本身就有大片可耕种的土地，大樟庇护城绝不可能为了双月湖这点农作物资源，特意跨越遥远距离来合作。
至于针对幸福城双月湖不过是个小小的营养浆供应点，还没资格让光虹如此大费周章地布局。这么说来，这冬月矿才是内核关键。
程野面色微顿，趁着刘毕接过话头与郑大有交谈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打开了个人面板。
郑大有和一堆人的名字出现在左上角。
作为一处老牌聚集地，双月湖的规模小了点，不代表这里全都是普通人。
简单扫过，其中王胜拥有lv5的技能，是个天人合一的高手，只可惜配合度只有35，没有特殊情况想要凑到100都很难，更别说完全开放。
往下也有三个人拥有lv4技能，配合度清一色的20出头。
拥有lv3技能的就更多了，甚至可以说lv3就是进入这里的门坎。
“唔，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废土里的小聚集地确实是强者为尊，实力强了才有可能坐在这里，能干活的人充其量当个小管理，很难进入到聚集地的内核管理阶层。”
程野没有奇怪，目光最终落在了郑大有的配合度上。
算是在场最低的一个，考虑到他的身份，这个配合度也能理解。
“搜索情报，指定情报方向：冬月矿相关！”
空间破碎，快速重构。
收集器遵循惯例，先以周边环境为基底构建场景。
光影闪铄过后，再次具现的依旧是这处小食堂。
只是场内没了无关人等，仅剩下郑大有和三位身着大樟制式制服的中年人围坐桌旁。
桌上杯盘狼借，菜肴吃了大半，显然已经过一轮推杯换盏。
坐在郑大有右侧的男人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郑领主，大樟的诚意您现在也看在眼里。按理说，我们直接派人来开采冬月矿，本也没什么问题”
话未说完，便被郑大有抬手打断，他摇头道：
“张队长，双月湖至今仍是幸福城的合作聚集地。你们要是硬来，我们拦不住，但冬月矿的消息，我定会如实上报幸福城。”
“所以才说合则两利，分则两弊啊！”
听到威胁，那张队长非但不恼，脸上笑意反而更浓，“这冬月矿要是让幸福城知道了，他们定会一股脑搬空，半分不留，就象当年红川聚集地的红石矿一样，你们双月湖迟早也得被兼并吸纳。”他身子前倾，语气带着蛊惑：“但我们大樟不同，这是门长期生意。第一年我们只开采储量的四成，保证剩下六成供双月湖运转；往后每年也只挖当年增量，绝不动那六成底矿的主意。”
“四成”郑大有咬了咬嘴唇，“这个比例，还能不能再降些？”
“郑领主，四成已是我们的底线！”
张队长陡然收起笑容，淡淡道，“这些年，不少势力来双月湖周边打探，您藏得够深，愣是没让任何人发现冬月矿的踪迹。要不是庄领主主动上报，我们还真以为，双月湖这么多年没遭感染潮袭击，只是因为规模小、运气好。”
前半句时，郑大有还能强装平静，可听到“庄领主”三字，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
双月湖知晓冬月矿的，本就只有他和副领主庄景两人。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随着中线商路废弃，双月湖陷入尴尬境地，庄景便早有去意。
这冬月矿，竞是他献给大樟、投采光虹联盟的投名状。
“你们拿这珍贵的冬月矿来隔绝感染潮，实在太浪费了。但凡早点找上我们，每年冬天我们派两千士兵驻防，都不是问题。”
张队长手指点着桌子，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叹道，“这种矿石的真正用处，是制作高强度能量隔离介质。防护服里加一层冬月矿结构，就能帮人隐藏气息，深入更多高危局域探测；用它制成特殊涂料，能在荒野快速搭建真正的安全屋；就算奢侈些，用它打造武器，对特殊感染体的杀伤力更是显著。”
“可你们倒好，只会把它磨成粉，绕着聚集地撒一圈，只想着降低感染源、感染体的注意。说实话，这些年被你们浪费的冬月矿，都足够建设十个双月湖聚集地了。”
一句接一句的诘问，像重锤般砸在郑大有心上，他的面色忽青忽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并非没人怀疑过双月湖的异常，为何能隔绝致命的石化诅咒，为何每年冬天都能安稳度过。可冬月矿的特性本就逆天，既能隔绝感染源的探测，连石化诅咒都能抵挡，又怎么可能被常规探测仪器发现？
当年，是他无意间路过这片荒芜之地，发现了冬月矿的玄妙，才下定决心留在此地，一手建起了双月湖聚集地。
最开始聚集地规模小，他一个人就能下矿开采，将矿粉洒遍周边。
后来聚集地渐渐壮大，人手不够，他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副领主庄景。
万万没想到，自己识人不明，竞被最信任的人反手卖了消息，如今彻底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两成。”郑大有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最后的挣扎，“如果只给两成，我们愿意出人手帮忙开采。我知道怎么精准找到矿脉，也知道怎么在常温下短期保存。我们可以达成长期合作，冬月矿的生长需要投喂植物生机，有我们在明面上遮掩，绝不可能有人发现这里的秘密。”
“两成太低！”
张队长果断摇头，语气却明显软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围绕分成比例反复拉锯，最终定在两成五。
情报空间轰然破碎，又回到了饭桌上。
程野伸手揪下一颗葡萄，放在嘴里细品着甜滋滋的味道，心思却已全然飘远。
双月湖，竟然还有这般神奇的矿石？
能够隔绝石化诅咒，还能防止感染源的探测？
听起来似乎和黑曜石战甲的材质有些类似，能够遮掩活物气息。
可黑曜石战甲价值连城，足足要上百万贡献点，材料定然极度稀缺。
而冬月矿，竞能被双月湖当成“防护粉”绕着聚集地撒一圈，仅两成五的份额就能满足大樟的胃口，其储量恐怕相当可观。
可疑问也随之而来，双月湖既然已经和大樟达成了合作，为何郑大有还要主动将冬月矿的消息说出来？明明可以偷偷开采、悄悄换取物资，完全没必要在他们这些幸福城检查官面前暴露这个秘密才对。程野思索着，干脆又搜了一次情报。
片刻，他恍然退出情报空间，有些明白郑大有为何会那般操劳疲惫。
两成五只是满足了大樟的胃口，光虹庇护城的胃口可还大着呢。
总计五成的冬月矿，今年必须挖出来供给光虹联盟。
若是无法按时交付，光虹将直接派人入驻双月湖，全面接管矿脉，到时候所有矿石都会被尽数运走，双月湖连一杯羹都别想分到。
这种强取豪夺的作风，确实符合霸主级庇护城的行事逻辑。
一个小小的聚集地还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尤其是这资格还是靠着幸福城这张大旗唬来的。
可能是调研到了幸福城已经放弃了对双月湖的关注，又考虑到卫星城的建设、上百万人口的涌入，已经让幸福城自顾不暇。
光虹庇护城这才敢狮子大开口，直接将条件压死，丝毫不担心双月湖反抗。
那么，郑大有此刻主动透露冬月矿的消息，是在试探幸福城的态度？
只是装甲车才开进来半天时间，之前可是完全没有任何通知有检查官要来。
“这般在夹缝里生存、火中取栗的大胆行径，他竟只用半天时间就拍板决定，也不怕最后两个霸主级庇护城直接瓜分所有冬月矿，连带着把双月湖聚集地都给毁了。”
前脚才感受到了小聚集地的美好，后脚就窥见了这安稳背后血淋淋的生存真相。
程野只能咋舌，掌握了生产资料，却没有发展相应的力量守护，这本就是最大的祸端。
换做是他，哪怕趁着这段时间把矿脉掘空了跑路，也绝不会留下来，在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苟延残喘，这般周旋下去，最后多半是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过正思索着，耳边却传来刘毕爽朗的笑声：
“幸福城向来不限制摩下合作聚集地与其他庇护城往来。你们既然已经和大樟达成了开采协议，有了稳定的物资来源，那我们也就放心了。”
说完，又直接补充道，“我们这趟来，主要是为了回收之前约定好的一些东西，比如当年支持给你们的物资，到现在还没结清的部分。”
好家伙，b哥还真是直接。
程野不动声色的用馀光扫过，果然郑大有的眼底微微一闪，放在桌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紧了紧。哪怕他很快意识到又放松下来，这电光火石之间的反应却骗不了人。
刘毕这直接不打算干涉的行为，让郑大有的所有算盘全都落空。
“是，东西我们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就等两位检查官带走。”
郑大有连连点头，“咱们先吃饭，吃完饭两位检查官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亲自带着账册过来，咱们详细核算，确保把所有欠缺一次性结清。”
接下来的宴席上，郑大有半点没再提过冬月矿的事，仿佛彻底放弃了挣扎，一门心思只想着把这顿饭应付过去。
这种场合，程野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询问，而是按下心思安心干饭。
顺带也和双月湖这些权利阶级混了个眼熟，打好了搜索技能的基础。
这来一趟可不能白来，现在是时间有些紧张，没办法留下来一一刷满配合度。
到时候很轻松就能蓐走所有技能，包括王胜的lv5技能也有机会。
饭罢，夜色已然沉了下来。
郑大有亲自带队，将住宿点安排到了最为安全的三期局域。
这里同样建设了专门招待外来人的一栋小楼，院墙高耸，门口还有两名持枪守卫站岗。
只能说，里面的配置，比程检查官自己的狗窝起码豪华十倍。
每个房间都是套房，带个客厅和独立卫生间，内部还设有冰箱，里面全都是时令蔬果。
另外，客厅还放着一台小电视，下面配备了dvd播放器，旁边的盘片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盘片。经过了解，双月湖目前还没得到光虹的能源支持，只是从大樟那边高价买了十几块大容量电池，平日里靠着太阳能板储能，勉强维持着聚集地的电力供应。
“程检查官，我今晚还是睡在车上守着，您安心休息，不用管我！”
“好，辛苦你了！”
用无线电和张大平交流后，程野在客厅坐下，打开电视随意插进一张盘片。
播的不是旧时代的老片子，而是新纪之后拍摄的电影，片头还挂着光虹庇护城的出品标识。片子的布景和拍摄手法都透着一股业馀感，但演员演得倒是格外敬业，讲的是一群流民被荒野猎人掳走，靠着胆识和狠劲斗智斗勇逃出生天的故事。
其拍摄之真实，只能用“刀枪炮”三个字来形容，不乏让人咳嗽的剧情片段。
兴许是很久没有看过电视，程野正看的津津有味，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刘毕刚冲过澡，身上披着件宽松的布衣，头发还滴着水，推门进来就大咧咧地往沙发旁的椅子上一坐。“你牛哥已经查过了，这里面没有录音设备，也没有监控。”
程野讶异转头，“b哥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傻子，这家伙想利用我们还不老实，那我就给他故意装傻。”
刘毕嗬了一声，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只是刘毕笑的憨实，程野笑了两声，却又带着思索停了下来。
“那我们遇到这种情况，一般该怎么处理？”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将信息传回去，让上面定夺呗”
刘毕坦然道，“当然，你要是感兴趣，我们明天就去看看那冬月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