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已经立下，尺子已经交给他们。
怎么用，用得怎么样，是他们的选择，也是他们的责任。
而他要做的，是确保当有人再次试图把尺子折断时，他能再次出现，把尺子连同折尺人的手一起，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就是他给自己定的，最后的底线。
地球上的夜晚再次降临。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比往日似乎更明亮了一些。
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农田里有人在连夜抢收，学校的灯还亮着，老师在备课。
普通人的日子，在巨大的喧嚣之后，重新沉入锁碎而坚实的日常。
天星城的爆炸已经成了新闻简报里的一段文本，成了人们茶馀饭后偶尔提起的谈资，成了历史课本上即将被记录的一页。
痛感会过去，记忆会模糊。
但有些东西留下了：对那条“红线”的敬畏，对“善恶有报”的朴素认知，以及对“不能再那样活”的集体决心。
夜深了。
周卫国还在办公室看文档。
陈明远劝他休息，他摆摆手，说再看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
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想起江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他放下文档，揉了揉眉心，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光斑。
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京都的秋天，难得有几个清朗日子。
今儿算一个。
天是那种褪了色的浅蓝，云絮扯得又薄又散，阳光铺下来，不烫，暖洋洋地罩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全球议事厅”顶上。
这地方以前是个会展中心，挑高极大，如今里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展板拆了个干净，露出原本的水泥骨架。
中间摆了个巨大的环形桌，漆面是新的，还能闻到味儿。
桌子周围，椅子摆得密密麻麻，粗略一数，怕是有两百来把。
每把椅子前头都搁了个巴掌大的同声传译器，指示灯绿莹莹地亮着。
人还没来齐。
先到的，三三两两聚着，低声交谈。
语言混杂，英语、法语、西班牙语、俄语……嗡嗡地响成一片，又被空旷的穹顶吸走大半，显得有点虚。
穿着东国新式制服的士兵和文员在信道间安静地走动，引导，分发材料，脸上没什么多馀的表情。
周卫国站在环形桌内侧的一个略高些的台子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
他今天穿了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青黑遮不住。
陈明远站在他侧后方半步，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名册和流程表。
“来了多少了？”
周卫国没回头，低声问。
“一百八十七个登记实体，到了……一百七十九个。”
陈明远翻了一下手里的平板，
“有几个路途耽搁了，发来讯息说正在路上。剩下的……”
他顿了顿，“没回应。”
周卫国“恩”了一声，没追问“没回应”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要么是已经烂得彻底，找不出能说话的人；要么，就是不愿来，或不敢来。
他看着下面那些面孔。
有些他认识，几个月前还是敌对阵营里喊打喊杀的角色，在新闻里对着东国和他本人咬牙切齿。
现在，那些人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旧西装，眼神躲闪，偶尔和他目光对上，立刻垂下眼，或挤出一个僵硬又卑微的点头。
周卫国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得沉。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
怕。
怕那柄悬在头上的剑，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天星城。
求活罢了。
他也看到另一些不同的面孔。
来自那些刚被“代行者”撕开黑暗口子、正在艰难止血的局域。
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狼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是那些旧官僚眼里没有的——一种近乎灼热的期盼，或者说，是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
“地球临时治理委员会”。
这名头是他和智囊团琢磨了好几天定下的。
“临时”，表明非永久，是过渡；“治理”，强调是实务，不是空谈；
“委员会”，意味着集体协商，不是一国独大。名字取得谨慎，里头的分寸，需要今天一点点磨出来。
人员陆陆续续到齐。
椅子被拖动的声音，轻微的咳嗽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巨大的环形桌渐渐被填满，象一圈沉默的礁石。
周卫国看了一眼时间，对陈明远点点头。
陈明远上前一步，对着麦克风，声音通过遍布大厅的扬声器传出去，清淅，平稳，没什么起伏：
“各位代表，请就座。会议即将开始。”
嗡嗡的交谈声像被刀切断，骤然停止。
两百多道目光，带着紧张、审视、疑虑、期待，齐刷刷投向台子上的周卫国。
周卫国没急着说话。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几个重点人物脸上稍作停留——前米国副国务卿威尔逊，脸颊深陷，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支笔；
欧罗巴联盟前轮值主席国代表拉法兰，坐得笔直，嘴角抿成一条线；
俄联邦特使伊万诺夫，面无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那位来自南美某个刚摆脱毒枭阴影的小镇教师代表玛利亚，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今天能坐在这里，”
周卫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每个人听清，同声传译器将他的中文转换成各种语言，低低地萦绕在每个人耳边，
“不管各位过去是谁，来自哪里，有什么样的立场……至少说明一点：我们都承认，旧的那一套，行不通了。”
很直白的开场。
下面有人神色动了动，但没人出声。
“天星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周卫国提到这个，语气没什么变化，象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那不是结局，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们，如果只想着自己逃，只顾着争抢最后一口粮食，最后的结果，就是一起烂在铁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