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地球很安静。
不是那种夜晚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哽在喉咙里的沉默。
街上有人站着,仰头看已经黑掉的屏幕;家里有人坐在沙发上,手还维持着拿杯子的姿势。
没人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天星城最后那段画面,那团炸开的、无声的光,还有之前那些为了半块饼干咬断脖子的场景。
太清淅了,清淅得让人恶心,又让人不敢移开眼睛。
原来人可以烂到那种程度。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剥开那层皮,里面是一样的,甚至更糟。
东国,京都。
周卫国关掉了指挥中心的主屏幕。
他坐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没有节奏,只是机械地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楼缝里透出来。
陈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的简报,但没说话。
他看着周卫国的背影。
“都死了。”
周卫国忽然说,声音不高,象在自言自语。
陈明远“恩”了一声。
“也好。”周卫国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省事了。”
他说的是实话。天星城那些人不死,迟早是个麻烦。
地球这边刚有点起色,容不得那些旧时代的幽灵再回来搅和。
但他心里没有痛快的感觉,一点都没有。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像干了一夜重活,骨头缝里都透着累。
“外面情况怎么样?”他问。
“静。”陈明远说,
“街上人不多,但该开门的店还是开了。工厂那边报上来,今天早班出勤率……反而比昨天高了一点。”
周卫国点点头。
人们用行动说话。
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得继续往前。
这就是普通人最朴素的道理。
“准备一下,”
他说,
“下午发表个讲话。简短点,就说……旧时代最后的幽灵,消散了。让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以您的名义,还是委员会?”
“委员会吧。”周卫国说,“我不重要。”
陈明远记下了,尤豫了一下,又问:
“那……‘那位’呢?”
周卫国看向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
“他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是我们的事了。”
地球的另一边,欧罗巴某小城。
玛尔塔关掉了电视。她五十七岁,退休教师,独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一点。
刚才直播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那些争斗,那些血,那场爆炸。她认识其中几个人——不是在现实里认识,是在新闻里。
西装毕挺,言辞优雅。
现在他为了半块饼干,咬断了一个人的喉咙。
玛尔塔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
翻开,是她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父亲经历过战争,受过伤,后来在工厂干了一辈子。
他常说,人活着,得有底线。
“爸,”玛尔塔轻声说,手指拂过照片上那张模糊的笑脸,
“你看到了吗?那些人的底线。”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汉斯?”
她说,
“是我。下午社区会议,我会去。
对,关于重建互助小组的事……嗯,我知道很难,但总得有人开始做。”
挂掉电话,她走到窗前。
街上空空荡荡,但远处面包店的灯亮了,店主正在搬面粉袋。
生活还在继续,以一种笨拙但固执的方式。
米国,中西部某个小镇。
杰克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铝罐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三十出头,以前在汽车厂干活,厂子倒闭后打零工,最近刚在镇上的食品分配中心找到个整理货架的活儿。
直播他看了,从中间开始看的,断断续续,但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真他妈操蛋。”
他嘟囔了一句,但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想起以前上班时那个工头,趾高气扬,动不动就扣工时,还说他们这些工人“不思进取”。
后来听说那工头跟厂里管理层沾亲,捞了不少,厂子倒闭前早就把资产转移了。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哪儿。
如果还在地球上,大概日子也不好过。
如果在天星城……杰克想起屏幕上那些漂浮的尸体。
他站起来,套上外套。该去上工了。
食品分配中心早上六点开门,得在人们来领配额之前把货架补满。
推门出去,冷空气灌进来。天还没全亮,街灯还亮着。
隔壁老太太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点点头。
“早啊,杰克。”
“早,米勒太太。”
简单的对话,平常的一天。
杰克踩过积雪,走向镇子另一头的分配中心。
靴子在雪上咯吱咯吱响。
他心里想着今天要整理的货架,想着中午能吃点什么——配额足够,甚至比以前吃得还好点。
那些遥远的事,那些死掉的人,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真实,但不尖锐。
也许这就是普通人的轫性。
天塌下来,哭一场,骂几句,然后该扫雪扫雪,该上工上工。
因为日子总要过下去。
下午两点,东国临时委员会发表了简短声明。
周卫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几个月前苍老了些,但眼神很稳。
他没穿正装,就是普通的深色外套,背景是简单的办公室。
“天星城的结局,大家都看到了。”
他开口,没有客套,直接切入,
“那是旧时代最后的堡垒,也是旧规则最后的坟墓。里面的那些人,曾经掌握权力、财富,以为自己能逃脱审判。
现在,他们用最丑陋的方式,证明了审判的公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镜头。
“这不是胜利。
没有胜利可言。
这是清算,是必然要发生的了结。
那些人的死,不会让我们的生活突然变好,不会自动解决我们面临的问题。
地球的重建,秩序的稳固,还是要靠我们每一个人,一点一点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