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星城彻底静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
连应急灯的电流嗡鸣声都似乎弱了下去。
信道里，角落里，那些蜷缩着的人，大多已经不动了。
有的眼睛还睁着，盯着虚空；有的缩成一团，像睡着了。
氧气浓度跌破了最低生存线。
还活着的人，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停了。
尸体在低重力下微微漂浮，碰触到墙壁或渠道，又缓缓弹开。
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凝成大大小小的红色球体，悬浮在空中，像诡异的装饰。
指挥中心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各局域的状态：一片血红，全是“生命体征无响应”。
主氧气循环系统的指示灯，最后闪铄了几下，彻底灭了。
天星城，这座人类曾经引以为傲的太空堡垒，最后的避难所，现在成了一座巨大的、寂静的金属坟墓。
里面飘着两千多具尸体。
曾经的首富，政要，将军，学者，贵族……现在都一样了。
安静地，缓慢地，在失重中浮沉。
地球的直播间里，画面定格在这一幕。
没有解说，没有音乐，只有那个无声的、漂浮着尸体的巨大空间。
弹幕停了很久。
然后，零星星地飘过几条：
【……都死了？】
【结束了？】
【就这样？】
【我居然有点……难受？】
【难受个屁，想想他们以前怎么对我们的】
【也是】
【散了散了，没意思了】
画面开始变暗，象要结束直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直播里，是直接响在每个观看者的意识里。
平静，清淅，没有情绪。
“天星城，审判结束。”
是江辰的声音。
画面重新亮起，但不再是天星城内部。
是外部视角，从遥远的太空看去，天星城象一个苍白的、沉默的巨蛋，悬浮在月球轨道上，背后是深蓝的地球。
“旧时代的最后堡垒，已成坟墓。”
声音顿了顿。
“但逃亡，尚未终结。”
镜头猛地拉远，掠过天星城，投向更深邃的宇宙。
星空在背景中流淌，然后，锁定了一个小小的、正在移动的光点。
是“涅盘号”。
那艘载着姬文远和最后五十个人的飞船，正拖着微弱的尾焰，朝着火星的方向挣扎前进。
“下一幕，”
江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宣判般的重量，
“在深空。”
镜头急速拉近，追上“涅盘号”。
飞船的外壳在星光下反射着冷光，看起来完好，但尾焰不稳定地闪铄，忽明忽暗。
船舱内部画面切了进来。
姬文远坐在主控椅上，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屏幕。
上面显示着飞船状态：能源剩馀百分之十一，跳跃引擎过载百分之四百，结构完整性百分之七十二，还在缓慢下跌。
“警告：跳跃引擎内核温度超标。警告：能源输送不稳定。警告……”
机械音冰冷地重复着警报。
船舱里其他人都绑在座椅上，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姬文远，眼神里是最后的希望，和深处无法掩饰的恐惧。
姬文远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试图调整能源分配，绕过损坏的调节器。他手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快啊……快啊……”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催系统，还是在催自己。
屏幕上，能源剩馀跳到了百分之十。
跳跃引擎过载跳到了百分之四百三十。
结构完整性跌破了百分之七十。
“不行了……”
旁边一个工程师哑声说，他面前的分屏幕显示着引擎内部结构的仿真图，几十个红点疯狂闪铄，
“再继续……内核会融穿，会爆炸……”
姬文远猛地转头，眼睛血红：
“闭嘴！必须跳！跳到火星轨道！到了就有希望！”
“没有希望了！”
工程师吼回去，声音带着哭腔，
“火星前哨站也没有物资！我们就算到了，也是死！”
“那也比死在这儿强！”
姬文远一巴掌拍在控制台上，
“继续！”
工程师低下头，肩膀耸动，没再说话。
能源剩馀：百分之九。
过载：百分之四百六十。
结构完整性：百分之六十八。
姬文远看着那些数字，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但依然遥不可及的火星光点。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地球，想起姬家老宅，想起父亲死前抓着他的手，说“文远，姬家靠你了”。
靠他了。
他把姬家最后一点血脉，带进了这口铁棺材，带向了必然的毁灭。
真他妈……讽刺。
他笑了。
笑声低低的，在寂静的船舱里格外清淅。
其他人看向他，眼神茫然。
就在这时，主屏幕猛地一红。
刺耳的警报炸响，不再是平静的机械音，而是尖锐的、濒死般的嘶鸣：
“警告！跳跃引擎内核融穿！不可逆损毁！警告！能源回路过载！即将引爆！全体人员准备冲击！十、九、八……”
倒计时冰冷地跳动。
姬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向屏幕，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火星，看向船舱里其他人那张绝望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三、二、一——”
没有巨响传来。真空不传声。
但直播画面里，“涅盘号”的船体中央，猛地爆开一团炽烈到极致的光。
先是白色，然后迅速膨胀，变成橙红，金黄，无数碎片被抛射出来，在漆黑的天幕上拉出千百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那光团持续了几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星空，甚至让背后的地球弧线都黯了一瞬。
然后，光团急速收缩，变暗，消散。
只剩下无数细小的、燃烧着的残骸，继续沿着原有的惯性方向，无声地飞散，慢慢冷却，变成宇宙尘埃的一部分。
盛大的，寂静的，烟花。
为旧时代，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地球的直播间里，画面定格在爆炸的最后一帧，那团绚丽到残酷的光。
弹幕彻底空了。
没有人发话。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一行白色的、简单的系统提示缓缓浮现：
“直播结束。”
然后，屏幕黑了。